177期丨周旭丨从石匠到麻石雕刻家的大器晚成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 | 编辑:边润鹏

星辰在线12月7日讯(星辰全媒体记者 边润鹏)祖上皆是麻石石匠,赖以为生,周旭却不忍让麻石只是建筑石料。这位像石头一样朴实的男人,满怀热忱去赋予麻石艺术的活力。

(长沙市麻石雕刻非遗传承人,周旭。)

千年麻石之乡

“丁字湾的麻石铺天下”在长沙家喻户晓。其雕刻传统工艺更是享誉国内外,天安门广场、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纪念碑、武汉长江大桥、湖南烈士纪念碑等工程,以及日本鹿儿岛宝山公园等地,都留下了它的身姿。

丁字湾位于望城,沿着芙蓉路一路向北便是。星辰全媒体记者在丁字湾工匠小群落中见到了麻石雕刻家周旭,初见便感觉到他身上有着稳重厚实的气质,或许是与石头常年为伴所熏染的。

(2010后开始荒废的石山。)

一两公里外的十字路口处,有一座周旭所刻的“麻石之乡”的雕像,直行几公里上山,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开采一半的石山。丁字湾麻石的开采史可追溯到西汉,被列为中国十大石材基地之一,麻石石料运往全国各地,还远销欧亚许多国家。但自从十年前严令私自爆破开采石料后,眼前这座半边石山便开始荒废,光秃秃地,只有在石头缝隙间倔强生长的小草,以及周旭的雕刻厂。

雕刻厂颇为简陋,大门锈迹斑斑,一地浅白色的石头灰,每走一步会留下半寸深的脚印,墙角满是切割后大小不一的石头。里面最吸引人的是一件大家伙,张百熙的雕像模型,3米高,与之一样的麻石雕像《张百熙像》早已落成于张百熙的出生地:开福区青竹湖街道金霞村,由周旭今年所雕刻,花费两个多月。

(雕刻中的张百熙像,石像<左>,模型<右>。)

麻石雕刻技艺在周旭身上可往前数四代,他现在是市级非遗传承人。三十多年来,足足有上百件大型石雕被他用石凿、铁凿、电动切割工具所雕成,像落成于铜官镇的《铜官街牌楼》、湖南中医药大学的《和》、许光达故居的《让街碑》、长沙市儿童医院的《掌上明珠》、郴州的《舍利塔》、贵州的《浮雕壁画》等等,一张张石雕图片挂在他的展览室墙上,既是一份荣誉也是一份人生印记。

(为《张百熙像》画龙点睛。)

周旭的生命中很早就打下了麻石的烙印,从小时候开始,所听所见所闻,皆与此相关,诸如现代房屋、桥梁,建筑材料和装饰、工艺品及生活用品,无处不在。周旭也是在15岁时进厂当学徒,而今,麻石开采行业的衰落,使工艺石雕也不复十几年前的喧嚣,但在这份宁静中,周旭不再是一个囿于生计而踌躇的石匠,而是去成为一个匠心独运的雕刻家。

匠之所在,艺术

周旭进厂当学徒正是麻石产业如火如荼之时,爷爷负责麻石开采。麻石因石色美质坚,性能优良,是一种高级建筑材料。但到了他父亲这时,已不满足作为一个石匠,仅仅只是开采石料或制成柱、础、台、阶等,而是开始精雕细刻成为石鼓、石墩、石碑、石狮、貔貅等艺术品,与建筑物共存。

从最基础的开采,到一些雕刻技巧,这代代相传的知识,让周旭较为幸运地有了不一样的起点。而彼时,成长中的周旭对手艺的渴望更甚,“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星半点技巧太不够了,我就到福建去学,后又拜著名雕塑家张立人为师。”周旭告诉星辰全媒体记者。

(雕刻麻石浮雕。)

他还记得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石雕艺术品,《彭德怀元帅胸像》,规格有1.2米高,现落成于彭帅故居。道之不易的原因不只是在于他雕刻了三个多月,更在于第一次开始揣摩艺术感。

把画像设计在石头上再现有几个步骤。从最开始的选石开始,不只是看长宽高,周旭还要从石头的纹理中判断其优劣,有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周旭曾经雕刻过一个作品,到头部位置时,一凿,里面露有一大块黑斑,无奈只好把脖子以上的部位全部切掉,重新换石头接上,然而,虽然天衣无缝,但对于他而言,这不完美。

(《张百熙像》雕刻完毕。)

看石头,判断出里面无裂缝和黑斑,直到现在,周旭依然只有80%多的准确率。“天然的东西你不能去拼补,只能在上面做一些雕饰。”这是周旭心中的执着。除此之外,雕刻还有制模型、泥塑稿、毛坯和细雕等环节。这其中,最大的难题要属细雕,亦可称之为画龙点睛。

器物本无趣,因人之情而传神,这在艺术品上叫艺术感。看似言行木讷的周旭,内心却有一种虔诚般的学习热情。他没有美学基础,但在与人的反复交流中把握到了艺术的情感。不论是著名的雕刻家,还是刚毕业的设计师,“他水平比你高,你就向他学。”周旭说,他还经常去一些名胜古迹,“去观摩,动脑子把这些雕像的特点记下来,一点点揣摩。”认识周旭的朋友,像湖南著名雕刻艺术家刘志伟,评价他学习积极性惊人。

正是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周旭从石匠一点点成为雕刻家,十五岁入行,直到近四十岁才大器晚成。他的麻石雕刻作品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2011年《书山有路,学海无涯》石雕在茶陵县落成,之后,《湘西民俗文化》石雕在吉首市落成。

(今年五月落成于开福区金霞村的《张百熙像》。)

但这种方法却不适用其他人。为了让更多石匠成为雕刻家,丁字湾街道曾成立了农民麻石雕刻基地。麻石雕刻的手艺人不是很多,大概几十来人,周旭的工厂有十来位,他们的年龄大多相仿,却好像只有周旭有这种天赋。今年那件《张百熙像》作品,在雕刻头部时他们正是遇到一种无法再下手的尴尬,五官平面化,眼神呆滞。最后周旭用了三天细细雕琢,令它焕然新生。

深究其缘由,不善言辞的他始终无法说出所以然。或许只能归结于,三十多年来周旭不断在麻石雕刻上品味、探索、享受,于观察无形,倾听无声之中,重新整理并把它们肃清,留下痕迹,留下热爱,才让死物获得第二生命。世上大多数事情皆如此,“于我而言”,可见成败。

心之所及,钟爱

周旭说,麻石雕刻还有一大麻烦之处在于其规格巨大,《彭德怀元帅胸像》高1.2米,《张百熙像》则达到3米,其重量动辄几吨或十几吨。而且这还是从粗坯开始,原石更是其几倍,得起重机和行吊让其翻身雕琢另一面。

(麻石原石,可遥想过去挪移艰难的情景。)

他告诉星辰全媒体记者,过去,麻石开采出山,有用几十人肩挑,有用绳子在铺的一根根滚木上拉,还有用撬棍一点点移出来。《彭德怀元帅胸像》雕刻时,当时重两三吨,到周旭家门口前有一座拱桥,拖拉机过不去,是十几人一点点撬过去的。

千百年来,麻石开采加工积淀下来的坚韧、踏实、专注的品格,成为丁字人“实在精神”最生动的体现。

(《千年石乡 魅力丁字》正面,2017年落成于丁字湾街道。)

他心中有个想法由来已久,在厂外准备了几十吨的石材。“我想雕刻一些最传统最精神的东西,承载麻石雕刻手艺和丁字湾的‘麻石精神’。”

周旭经历过用木柄套石头、铁凿,以及现在的小型电动切割机雕刻,也经历过肩挑、撬棍,以及现在行吊搬移,随着麻石开采的限制,行业遇冷,周旭的心却反而被浇灌得火热起来。

他筹备已久,打算用曾经使用过的几种工具雕刻一些当地特色作品,他看过好几次龙门石窟,又对比了现在市场上的雕像,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解放了生产力,不能把那种精髓和神韵给解放没了。”

(《千年石乡 魅力丁字》背面,周旭给麻石文化的脉络留下痕迹。)

重温过去峥嵘岁月,把麻石文化、历史脉络和丁字湾人对麻石热爱、追求、渴望的情感藏于一凿一凿、一件件传统石雕之中,以便后来者品味,这是周旭所能想到身为非遗传承人可做的事情。正如他所说,现在年轻的麻石雕刻手艺人几乎没有,人才问题他无能为力,他唯有把自己的一腔心思寄于石雕。“别人觉得有点费力不讨好,但我觉得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也是给我这一行一个交代。”

今年48岁的他,争取在挥不动锤子前做完,他讲了自己的想法,想让在山西大学美院的儿子为自己做设计,然后从生活用品、农业工具、房屋结构、到工艺品等等用麻石雕刻成为雕像,以实物的形式记载下来。这位像石头一样朴实的男人,心中怀着最浪漫的热忱要去做一些“愚蠢”却于他而言有意义的事情。

他的生活兴趣不多,闲下来就去外面看看,看别人的雕像作品,看别人的艺术情怀。他说,生活中从来没跟人结过梁子,三十多年也基本上围绕麻石不变,以后也都不可能变化,“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做到老学到老”。

(星辰全媒体记者与周旭的自拍合影。)

自在星辰原创报道 第一百七十七期

总策划:何旭

执行策划:郑文新、王重浪、林之乐、邓皓

监制:何乐、黄超

文/边润鹏 图/采访对象提供 编/陈宇 校/罗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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