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期|韩少功:一个人并不能做所有的事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潘绍东 | 编辑:李林

  

(本期故事主人公:韩少功)

  文/潘绍东

  1978年,25岁的韩少功考上湖南师范学院(现湖南师范大学),许多认识他的汨罗人或者“马桥人”会以为,这个在汨罗待了十年的长沙知青伢子终于从糠箩跳到了米箩,铁定一去不复返了。

  这当然也是绝大部分世人朴素的生活观,如同汨罗当地常说的一句俗语叫“麻雀都晓得往亮处飞”。在很多人看来,大学,大城市,这些高大难进的地方,就是他们生活所向往的亮处。

(“上山下乡”之前的长沙伢子韩少功。)

  然而仅仅过了18年,也就是1996年,先后在长沙和海口这两个大城市当了大官、出了大名年仅43岁的韩少功悄然回到汨罗,为以后建房安居选址。4年之后的2000年,韩少功夫妇正式入住建在汨罗八景峒的村居,从此开启他们夫妇每年汨罗、海南各住半年的“候鸟”生活,到明年,这种极具规律的城乡转换生活将满整整20年。

  

(天井公社长岭大队队部,中间那间韩少功曾住过,2003年摄 。)

(天井公社茶场五分队,2003年摄。)

  对于韩少功的返乡而居,存在很多说法,有作秀说,有回避现实说,有对抗现代化说,有因“《马桥词典》事件”而对文坛失望归隐说。对此种种妄猜,韩少功在多次访谈中回应过,如:“我喜欢这里的青山绿水,能够讲一口本地方言,与当地人沟通很方便。”“可以帮助我摆脱一些城市里的会议和应酬,和圈内人保持异质化生活的可能。”

  “我可以实现自然与文明之间、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之间的平衡——我觉得这是更符合人性的生活。”如果还有人说这是韩少功用狡辩的方式自圆其说的话,那我建议他去翻翻1986年出版的韩少功中短篇小说集《诱惑》,看后就知道自己有多么不君子之心了。

  那本书中,有一个韩夫人梁预立1985年10月18日写的《跋》。韩少功作品极少有人写序跋,据说王蒙写过一个序,我未见过。韩夫人这个是我唯一见到的。韩夫人在《跋》的最后写道:“我们还悄悄约定要办一件事,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在将来的那一天。请允许我暂时不说。我盼望着那一天早点到来。”这段深情浪漫而又吊人胃口的文字,在当时资讯不发达的情形下是很难向为人极低调的韩夫人求解的。大约十年前的某天,我曾当面向韩夫人问寻标准答案,她很平淡地说一句:“其实就是以后还回乡下住。”要知道,写《跋》那会儿他们返城才刚刚7年。

(那年,长岭大队编排的《采茶舞》在县里获奖,韩少功为词作者,韩夫人梁预立为表演队员。)

  可以说,韩少功是一个很早就将自己整个人生规划设计好了的人。他知道自己一辈子要干什么,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干,或者干脆说,他一生就只为了干一件事——穷一生之力去实现他的文学理想或者说文学野心。尽管,他为了生存自救或别的一些原因还干过不少其他事,譬如将一本《海南纪实》办得发行超过百万份,譬如当海南省作协主席和海南省文联主席,譬如去参加很多不情愿的会议和活动……但是,一旦条件允许他可以退贤让路或抽身而去,他绝没有半点含糊:卸任杂志社社长位子,婉拒去中国作协工作,多次请辞作协主席文联主席……

  “我突然明白了,我必须放弃,必须放弃自己完全不需要的胜利——不管有多少正当的理由可以说服你不应当放弃,不必要放弃。一个人并不能做所有的事。有些人经常需要自甘认输地一次次回归到零,回归到除了思考之外的一无所有——只为了守卫心中一个无须告人的梦想。”

  韩少功说话,地上能砸出坑。

  之所以说文学野心,这里面可能蕴伏着他作为一个湘人的霸蛮特质。他曾对我说,现在年轻一代作家似乎缺少一股写作霸气,想想我们那个时候,一帮人发誓三五年内要把上辈作家干下来,果然,没几年刊物上几乎全是我们这一辈作家的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当年的豪气仍若隐若现——这是在确认他不是吹牛,而是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与其说韩少功用最大的诚意融入八景峒当地生活,不如说他置身这个世界以来一直都是本色出演。“我觉得一个人能够知行合一的话,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在八景峒,他建的是和农民一样没有粉刷外墙的红砖房——只是农民富了后用上了瓷片和涂料,他打的是就地取材笨重粗拙的家具——只是农民后来反而去城里买家具,他一锄一锄挖地种菜,一桶一桶担粪浇菜,他养鸡养狗养猫,他不屑于玩行为艺术,也厌恶摆时尚pose,他不过是在践行他崇尚的“众生平等”的生命观,身体力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经过短暂的陌生和好奇之后,老乡眼里的韩少功不再是厅级干部和著名作家,而是一个爱穿“解放鞋”散步爱挑大粪浇菜爱抽烟聊天的乡里老倌韩爹。这种“身份”完全融入无碍后,韩少功便开始忠实履行一个乡里老倌应尽的义务: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也去打热闹并随礼坐席;村集资修路建桥,他也要求摊自己一份;甚至村里哪个生病了,他也会拎个补品或拿点钱去探望。当然,既然你通文墨,也得时不时为村里发挥点余热:村里路修成了要立块碑,碑文你就给写了呗;有个老倌的孙子找工作要写自我推荐信,你就帮斧正一下呗。

(韩少功的八景峒住宅,门前绿意盎然。)

  有一件事,在远近十里成为美谈:

  一个叫任庆丰的乡干部经常用摩托驮着韩少功走冲串岔,熟稔了,后来小任结婚生孩子,请韩少功给起个名,韩少功没有随口应付,而是要小任先去问问八字先生,看看孩子是不是五行有缺。小任诧异,问:你也信迷信?韩答,我才不信呢,是怕你们长辈在意啊。小任回去问妥了,说孩子命里缺水。韩少功说你几天后到我家来拿名字。

  几天后任到韩家,韩少功郑重拿出一张红纸给小任,小任接过,只见纸上写道:恭贺庆丰、艳红喜得贵子,谨赠名——任远沛。下面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这还没完,纸的背面还有两行字: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孟子;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此事至今已过去13年,小任虽然早已调离了八景峒,但那张与他儿子同龄的红纸始终放在他家最保险的位置。

(韩少功给小任儿子的赠名。)

(韩少功手书诠释签名缘由。)

  韩少功在他的代表作之一《马桥词典》中有个词条分别叫“醒”,里面说汉语里“醒”字都没有贬义,均含有理智、清明和聪慧之义。而马桥人却用鄙弃表情来使用这个字,“醒”是愚笨的意思,“醒子”“醒人”即指蠢货。他由此推测这种用法是汨罗先人遭遇屈原所致。“屈原在罗地的时候,散发赤足,披戴花草,饮露餐菊,呼风唤雨,与日月对话,与虫鸟同眠,想必是已经神智失常。他是醒了(他自己以及后来《辞源》之类的看法),也确确实实是醒了(马桥人的看法)。”认为马桥人对“醒”字的理解和运用,隐藏着不同历史定位之间的必然歧义。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很多人眼里,远离繁华、发达、便捷的逆行者韩少功,“不晓得往亮处飞”的韩少功,自讨苦吃自甘寂寞的韩少功,无疑是书中马桥人眼里的一个“醒人”。然而,只要转换一下定位镜头,只要拉长一下历史焦距,就会发现韩少功又是何等明亮智慧的一个“醒人”。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正是这种“醒”,韩少功的文学生命没有像他同时代许多作家一样早早枯萎和终结,反而走向更加开阔和深挚的新境,入住汨罗近二十年来,他为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增添了一个又一个厚重的筹码,也为中国文学贡献了一笔又一笔的“意外之财”:《暗示》《山歌天上来》《赶马的老山》《怒目金刚》《山南水北》《日夜书》《修改过程》……也许,当很多城里人在酒吧买醉或饭桌胡侃的那一刻,韩少功却在那一片巨大的蓝色湖水里游完泳刚刚上岸,他一身舒畅地回到家里,要前来串门的两位邻居稍等片刻,快意地写下《山南水北》的最后一行字:我像一个暴发户和守财奴,对自己的突然发迹秘而不宣。

(韩少功在八景峒的日子闲云野鹤、轻松自在。)

  也许历经和看见了太多不同的“醒”,现实中的很多汨罗人,其实对“醒”的看法是非常清醒的——

  汨罗人、青年学者黄灯如是说:“在屈原以后,韩少功是这片古老而又贫瘠土地上最为重要的文化和心灵事件。两千多年后,汨罗人竟然在最喧嚣、最浮躁、最功利的时代,迎来了一位清醒的思考者和坚守者。这种行为接通了一种伟大的传统。”

  汨罗人、小说家兼批评家舒文治如是说:“当自由思考被说滥而鲜见时,他一直保持着活性思考;当特立姿态被刻意成某种个人标签时,他复活了中国文人该有的精气神;当知识分子在道统和市场的双重夹击下举手缴械时,他将审美人格化为日常生活。”

(2017年10月,韩少功创作40周年汨罗乡亲见面会在韩少功夫妇知青地汨罗罗江镇举行,韩少功观看采访他知青时代一起相处的老乡的视频,当看到老乡都想他回来看看时,眼里噙满泪水。)

  还有,在汨罗及周边地区的民间,也有不少关于“醒”的诗文和对联,兹录一副网上和书上很难找到的杨林庙戏台对联:

  杨妃春色,西子秋波,妆成媚态柔情,问今世有几双醒眼?

  林下樵歌,江边渔唱,弹到高山流水,恐古来无二个知音!

  醒人韩少功,一直淸醒。

(作者和韩少功在汨罗八景峒韩宅前合影。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自在星辰原创报道 第一百七十五期

     策划:何旭、郑文新、王重浪、林之乐、邓皓

     执行:邓皓

     监制:何乐、黄超

     文/潘绍东 图/受访者提供 编/李林 校/罗罗君

版权声明   

星辰在线(https://www.changsha.cn /)版权声明:
1、所有来源标注为“稿件来源:星辰在线”的内容版权均为本站所有,若您需要引用、转载相关内容用于非盈利、非广告等非商业目的时,应遵守相关法律的规定,不得侵犯本站权利。引用、转载时需要注明来源及原文链接,如涉及大面积转载,请来信告知,获取授权;
2、本网未注明“稿件来源:星辰在线”的文字、图片、音视频稿件等内容均为转载稿,本站转载并不意味认同其观点或真实性;如有侵犯您的版权,请联系我们,本站将在五个工作日内改正;
3、若您的网站或机构从本站获取的一切资源进行商业使用,除来源为本站的内容需获本站授权外,其他资源请自行联系版权所有人;
4、本站不保证资源的准确性、安全性和完整性,请您在阅读、下载及使用过程中自行确认,本站亦不承担上述资源对您或您的网站造成的任何形式的损失或伤害;
5、未经星辰在线允许,不得盗链、盗用本站资源;不得复制或仿造本网站,不得在非星辰在线(https://www.changsha.cn /)所属的服务器上建立镜像,星辰在线对其自行开发、采编的所有新闻内容、技术手段和服务拥有全部知识产权,任何人不得侵害或破坏,也不得擅自使用;
6、您在使用或传播中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或由此造成任何损失,本站将不承担任何责任。利用本网站的内容以及导致的任何法律争议和后果与本站无关;
7、凡以任何方式登陆本网站或直接、间接使用本网站资料者,视为自愿接受本网站声明的约束;
8、本声明未涉及的问题参见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当本声明与国家法律法规冲突时,以国家法律法规为准;本声明的修改及更新权均星辰在线所有;
9、互联网的本质是自由与分享,我们真诚的希望,每一份有价值的正能量能够在互联网中自由传播,能够为每一个企业提供发展动力。
星辰在线联系电话:0731-82205981;
传真:0731-89800957;
总编室24小时值班热线:18907496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