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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逃

长沙都市0|2017-07-28 16:34:56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吴刘维 | 编辑:边润鹏

1

我住的,是栋旧宅,上下两层,三百来平米,十年前花四十五万从别人手上购得。当时附近的新楼盘,每平米接近四千,买一套三房二厅,也要花这么多钱,所以觉得挺划算的。但主要还是考虑到,从山区来的父母,住不惯楼房,这栋旧宅毕竟有天有地,习惯于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的母亲,可以在前坪晒晒豆角、萝卜、南瓜片、刀豆等干菜什么的,在楼顶种种辣椒、茄子、丝瓜、水葱等新鲜蔬菜什么的,而父亲,患有肺心病,呼吸困难,爬不得楼,爬一层,就像翻一座山,“有人在背后死劲扯我”,他是如此形容自己爬楼的情形。加上,旧宅位于湘春路上一条叫西园北里的巷子,距离湘江边和湘雅附一、省妇幼,都很近,父母闲逛时有个好去处,看病也方便。

旧宅建于二十年前。相比西园北里的其它房子,它算是很年轻的了。一副由钢筋水泥组合的特有的冷峻面孔。巷子里这样年轻的房子,为数只有几栋,它们置身于一片古朴的白墙黑瓦之中,像是山坡上冒出的几处岩石,很显唐突。

旧宅的后面,是一截长约二十米、宽约两米的过道。这样的宽度,刚好摆放一辆微型面包车,或者,一口棺材。之所以说及棺材,并非我的凭空想象。同巷子的街坊邻里,大凡家中有人过世,都会在这过道上举办丧礼,黑漆漆的棺材,就搁在我家的窗户边。似乎这截过道,成了通往天国的一条秘道。这是当初搬进来住时,万没想到的。

2

目睹过道上的头一场丧礼,是在搬来后的次年秋天,逝者为开凉茶铺的老马。

老马肉少,身长,秃顶,这副模样,像极他长年居住的这条巷子。老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胖过,体重过两百斤,可能这些肉,没得耐心,在他身上做了一阵客后,纷纷跑掉了。

老马一个人过。有个儿子,平时很少来,我只在老马的丧礼上见过,长得跟老马一个模子。倒是有个拄拐杖的老婆婆,来过好几回。每回来,吵着找老马要钱,老马没钱给她,但也不让她空手回去,冷天,打发她一两块腊肉腊鱼,热天,打发她一包熬凉茶的中药。四娭毑告诉我,她是老马的娘老子,其实她知道老马没钱,也并不是真要老马的钱,她自己有退休工资的,每回临走,反倒会在老马的枕头下,悄悄塞点钱,她不过是找个理由来看看儿子,老马又不爱跟她说话,她只有跟他吵,他才会说上几句。先前她也住这儿。老马老婆还在的时候,她搬出去跟女儿住了。老马老婆好吃懒做,她看不惯。老马老婆后来跟一个磨刀的安徽客走了。安徽客从巷子南面一路叫嚷过来,老马老婆依在门框上嗑瓜子,拦住他,丢下两把菜刀,安徽客磨完一把,又磨完一把,离开后,再没听见他喊“磨剪子~戗菜刀~”,过一会,老马老婆也从巷子里消失了,再没回来过。

偶尔看见有陌生且不同的中年妇女,在老马房里留宿,给老马洗衣做饭,两人像是一对恩爱夫妻,老马脸上现出少有的幸福感。这些临时栖落一下的女人,身份不明,有说是附近一带的清洁工,有说是擦鞋妇,或流浪者。老马其实挺有女人缘的。

大冬天,老马会在巷子口支根杆子,杆子上挂一排铁钩,铁钩上挂着腊鱼腊肉。腊鱼十块钱一条,腊肉二十块一条。老马自己熏的。暗黄的颜色。散发一股烟熏后的香味。老马不怎么守摊。出太阳的时候,老马爬在消防梯上晒太阳,顾客来了,没见着老马,高声叫道:“人呢?”老马就会从消防梯上歪着脑袋往下望,叫顾客自行取了,把钱搁在墙脚,用砖头压住。没太阳的时候,老马呆在家里,沉心跟人下棋,听不到顾客的喊,一旁开旧书店的孔老板,就会主动跑出来,代老马收了钱。

热天里,老马会在自家大门上方,横挂一块“中药凉茶铺”的木板,把一边门页取下来,用两条长板凳架着,再在门页上,摆上一包包用来熬凉茶的中药。每天很早起床,熬上一大锅子中药凉茶,用铝皮桶盛着,搁在门口,旁边放了勺子和纸杯。路过的人,谁想喝,自己舀一杯喝就是。凉茶免费。中药,十块钱一包。顾客要是身上零钱不够,掏出一张红票子,让老马找,老马就会推开红票子,收下那几块零钱,摆摆手:“算了算了。”顾客过意不去:“这哪行?差好几块呢。”老马依旧一副笑嘻嘻地模样:“收了你这几块,我也发不了财!”

事实上,老马的生意,每况愈下。

巷子口往东十几米,是长沙市第二工人文化宫。文化宫为搞活经营,将临湘春路的一楼房子,打通做门面出租,不久,一家腊味店在此开张,不但品种齐全,色香味俱佳,价格也实在,还贴上了有机食品的标签,原本习惯每年冬天到老马摊上买腊鱼腊肉的那些老顾客,渐渐转移到腊味店那边去了。

巷子口的西侧,挨着孔老板旧书店的,本是一家叫“店小二”的连锁餐馆,房子租约到期后,“店小二”走了,“双舟药房”来了。药房门前,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搁满一杯杯凉茶,来买药的顾客也好,不买药的路人也好,只要想喝,谁都可以顺手端走一杯,有的人一手扣起三四杯,甚至两手都不闲,一次取走七八杯,有些小车司机或电动车手,途经此地,特意将车靠边停下,跑过来喝上一杯,药房年轻漂亮的销售员,脸上始终笑意盈盈,你端走一杯,她立马补上一杯。同样是免费的凉茶,大伙在喝的时候,感觉上兴许就不一样,喝双舟的,心安理得,喝老马的,则喝他一杯,似乎欠他一份人情,多喝了几次,不买他一包中药,对不住他似的。药房里摆放的,用来熬凉茶的中药,也是十元一包,但包装袋上,印有商标,厂家,和批号,更显正规与可信。

这样一来,老马不只冬天里生意寥落,夏天里也是惨淡经营。老马越来越多的时间,窝在家里,与人下象棋。几乎没人赢过他。但每盘的输赢,就两块钱。有时对手嫌两块钱太少,不来劲,要加价,老马硬不同意。一盘棋,要下老半天。双方下得都很投入。时不时地,听见一声喊,从屋里杀出来。

老马发出最后一声喊时,不是在下棋。屋里只他一个人。那是秋天的某个早上。被人发现时,老马已经气绝身亡。法医诊断为脑溢血。估计老马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当时异常地难受,所以极声喊叫。过一阵,就再没有痛苦了。后事,是他娘出的钱。他娘从屋里,翻出了老马唯一的家当。一个旧皮箱。锁锈了,他娘叫孙子用老虎钳子,给弄开。只是一堆衣服。散发出很冲的卫生丸的味道。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码得齐齐整整。全是工作服。数数,一共十七套。上衣的胸口位置,分别标有“氮肥厂”、“洗煤厂”、“锅炉厂”、“北岭化工”、“丽臣日用品”等字样。他娘吩咐孙子,将这十七套工作服,一件一件,全穿在老马身上。他娘一直守在旁边,嘴里不断地骂骂咧咧:“你个孽子!一辈子的劳累命!做了几十年的工,就赚了这堆破布……”似乎执意要将老马骂醒,让老马开口还她几声。待到十七套衣服穿完,老马儿子累出一身的汗。而老马,终于恢复成一个胖子。

事后孔老板跟我说,老马最后工作的那家工厂,被民企收购,老马做了一辈子的工,到老,被迫下了岗,靠冬天卖点腊鱼腊肉,夏天卖点凉茶中药,维持生计,但时常捉襟见肘,所以一有空,就跟人下象棋,大半天赢个两块钱,“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以来,只赌两块钱输赢吗?”孔老板盯着我的眼睛,自问自答,“他怕赌高了,把别人给吓跑了!两块钱对别人不是事儿,对他却是大事儿!这是他的活命钱啊。”

老马,本名马光明,终年六十七。

3

西园北里是条老巷。长不过两百米,呈“Z”形,南北走向。房子多是白墙黑瓦,高低参差,大小不一,大的,进门有个天井,里面围住着好几户人家,小的,只临街一间,不足十平米,开门即可看见床铺,主人吃喝拉撒,全在这块小天地,凉茶铺老马,就住这样的单间;临街这面的房子,多是一层,有的伸手可及屋檐,有的砌了一堵两人高的遮墙,墙头繁衍着野草,门是木门,或用红漆刷得鲜亮,或漆皮斑驳,有的已被岁月侵蚀得现出一绺绺的木骨,门叶上吊着两个铁环,锈迹清晰,门上开了个探口,背后用木块挡着;每隔几米,或十几米,就有一块“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点”的白铜匾,镶嵌在某个木门的旁边,晚报上称这条巷子,“全市不可移动文物最多的街区”。

也是条老人巷。住的多是些老人。近些年,住在巷子里的晚辈,陆续搬出巷子,或去外地谋发展,或在本市其它新建小区安家,老人们则不愿搬离,毕竟一辈子生活在这儿,脚下长了根。巷子的西面,是游人如织的湘江风光带;东面是老商业街蔡锷路,和每天形同集市的两家大医院;南面是车水马龙、通向过江隧道的营盘路;北面则是香火旺盛的开福寺。巷子处于闹市之中,却像个空巢后的村落,安静而寂寥。如同一碟凉菜,置身满桌热菜中间。按说逢年过节,理应热闹一点,但因老人多被后辈接走,巷子尤其显得冷清。每当丧事来临,吵翻天的鼓乐声,刺破耳的夜歌声,隔一阵又炸响的鞭炮声,以及沿着巷道一路摆过去、人头攒动的流水席……倒成为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天气不很热,与不很冷的时节,老人们会将一把木椅骑在门槛上,孤自在门口坐着,除了跟坐在相邻门口的老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都不怎么说话,表情极其平淡,无山无水。冬天,要是出太阳,门口坐着的老人,最为齐扎,能动的,都会从屋里挪出来,将一身的老皮老肉,摆到门口晒晒,去点霉气和湿气。太阳照在巷道西边,老人们就会全坐到西边去;太阳走到了巷道东边,老人们又会将椅子移到东边去。脸上的神色,也随之晴朗,彼此之间,开开玩笑,聊些陈年旧事。巷道上方蛛网似的电线上,则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各式衣物,巷子由一幅水墨画,变成了水彩画。

巷子口的东侧,是一家名叫“白云天”的家庭旅馆,门朝湘春路,当初开业时,消防验收不合格,旅馆老板依照整改要求,将位于巷子这面的墙,在二楼开一扇门,再焊接一个两尺宽的楼梯,下到地面,做消防通道。这当然只是个摆设,无实际用场。住在巷子口附近的,旧书店孔老板,凉茶铺老马,薛胖子,还有四娭毑,他们四个,爱爬上消防梯去晒太阳,一人占两级台阶,一级坐,一级搁脚,四娭毑年岁大,坐最底下,太阳往下走,他们跟着往下挪,太阳往回收,他们跟着往上移,待到太阳爬上二楼,从墙上消失,他们才拍拍屁股,从楼梯上下来。这架消防梯,也就成了他们四个专用的“太阳梯”。坐在梯子上,一面晒太阳,一面俯看巷道上的行人,他们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快意。望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巷道上奔跑,他们便会大声招呼。

薛胖子:跑这么快要是被摩托撞了看你爸妈急不急!

老马:你以为湘春路上有钱捡呀这么急急火火的!

孔老板:怕是考得不好你爸在后面追着你打吧?

四娭毑:莫绊哒。

有些开小车的冒失鬼,从湘春路上一甩盘,直接将车雷进巷子,以为可以从这儿穿到通泰街去,不知道前面是个急拐弯,车子根本过不去。坐在楼梯上的这四人,脸上就起了焦急。

薛胖子:去不得去不得待会你还得倒出来!

老马:赶紧倒出去要不后面来了摩托车就堵了!

孔老板:没事找事做没看见口子上那块牌子吗?

四娭毑:莫开哒。

经常是这样,四人朝下面喊话时,薛胖子老马和孔老板,各说一个长句,四娭毑只说一句短语。有人便戏称他们为“三句半”。此后,“三句半”就成了他们四个的组合绰号。

“三句半”中,第二个过世的,是四娭毑。

4

四娭毑长寿,九十一。丈夫过世近三十年。无后。生过一儿一女,均少年夭折。儿子在上初二时,暑天下到湘江游泳,被淹,半个月后,才在下游的滩头找回他的身子。女儿在上高一时,横穿马路,被急冲冲的货车撞倒,送往医院途中,停止了心跳。四娭毑吃低保。

四娭毑养了一群老鼠。有说七八只,有说超过十只,甚至有说好几十只。有时夜深人静,能听到她家里一片叽叽叽的叫声,伴随着四娭毑的说话声,像是老鼠们在跟四娭毑聊天。有时四娭毑坐在门口晒太阳,抑或乘凉,老鼠们围在凳脚下,四娭毑打瞌睡,它们跟着打瞌睡,四娭毑与旁人说话,或与路人打招呼,它们伸长脖子,晃悠着脑袋,叽叽叽地跟着叫嚷。四娭毑养了几十年老鼠。打从两条活蹦乱跳的年轻生命,从家里消失后,便开始了。据说她养的老鼠,曾经救过她两口子的命。那年过苦日子,十天半月,胃里没进一粒米,两口子靠烂菜叶子熬汤充饥,饿得快不行了,无意中弄翻了碗柜,发现碗柜底下,竟有一撮米,用它熬了半锅稀饭,人才缓过气来,受到启发,将屋里能搬动的都搬动,陆续又找出几撮来,靠着这些米,两口子得以从悬崖边,捡回自己一条命。传说四娭毑从不买米,一直靠老鼠从外面捡拾大米回家,这未免有些夸张,不足以信。

不只四娭毑,巷子里的其他老人,对老鼠都很友好,不追不打,任其生息,这令我惊讶。有回在巷子口的旧书店翻书,望见一只老鼠从书柜背后钻出来,在书堆中悠闲行走,店主孔老板当时手里正摇着一把纸扇,我以为他会丢下扇子,操起家伙,朝老鼠砸去,但他照旧摇着扇子,笑呵呵地来到老鼠跟前,朝它扇了扇,说话的口气,像是面对一个顽皮的小孩:“你又不识字,来凑什么热闹?走吧。”社区有时为了迎接卫生大检查,会在巷子的各个旮旯,投放鼠药,他们前脚一走,老人们后脚就跟了上去,将鼠药一一扫掉,倒进厕所。

四娭毑杀死蟑螂的方式,也挺别致。我们惯常,在蟑螂出现的地方,放药,或者看见地上有蟑螂,一脚将其踩爆。四娭毑不这样。晚上睡觉之前,她在厨房的台面边沿,抹上一层猪油,再在地面与台面之间,牵上一根小皮线,两头用刀具压紧,皮线上也抹上一层猪油,待到夜深人静,蟑螂从窝里出来觅食,闻到油味后,顺着皮线往上爬,因为脚下打滑,中途便摔了下来,即便有的坚持住了,终于爬上了台面,却又沿着边沿走,一滑,还是摔了下来,落在地上后,或趴,或仰,仰着的,就算完蛋了,因为它的一对长须,和三对长短不一的腿,只能是徒劳地朝天乱抖,它平坦油滑的背部,也只能是徒劳地在地面上磨来磨去,几个小时后,十几个小时后,它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最终累死,或饿死,渴死,而那些摔下来趴在地上的,休息一会儿,又会沿着皮线往上爬,直到再次摔下,摔下来仰着,就完了,要是还趴着,又会沿着……如此反复,直至仰地而亡。“知道四娭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蟑螂吗?”孔老板又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告诉我,“她这是给蟑螂一个有尊严的死法。”

后来我发现,巷子里的老人,几乎都是沿用四娭毑的这种方式,“杀死”蟑螂。有时在巷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只蟑螂,路人就会追过去,要踩死它,坐在附近门口的老人,则连忙起身制止,然后紧跟上去,用鞋尖犁进蟑螂身下,轻轻一挑,蟑螂便仰面朝天,须腿乱抖,在地面上磨来磨去,老人则重新坐回自家门口,等到再有路人经过,就会叮嘱:“小心,别踩了那只蟑螂。”倘若路人疑惑地望过来,老人就会补上一句:“让它自个儿死。”

偶尔会听到,从四娭毑屋里,传来一声老鼠的惊叫。

一准是被针刺着了。

四娭毑闲着的时候,爱做针线活,给老鼠们缝制过冬的衣衫。但一歇手,针就不见了。这样,在四娭毑屋内,床上,沙发上,板凳上,木椅上,甚至地上,都可能有针的存在,它们就像隐形的刺客,守株待兔地等待着倒霉蛋的光临。

去四娭毑家串门的熟人,只站,不坐,怕被针刺着。四娭毑又是泡茶,又是递糖,极其热情,却也不敢招呼客人坐。老鼠们最受伤,它们闲不住,爱在屋里东窜西跑,打打闹闹。其次,她自己。每回受刺,痛得她嘴巴倒抽冷气,痛过之后,脸上却又涌出喜色来:“又找回了一根!”

怪事,四娭毑到老,一口好牙。不缺不损,齐整,光洁。它们除了用来咀嚼食物,还用来帮婴儿咬指甲。巷子里有个讲究,婴儿的指甲,不兴剪,兴咬,毕竟剪刀铁做的,冰冷,生硬,与婴儿细嫩脆弱的生命,相克。四娭毑不单牙好,咬指甲的技术也好,所以巷子里谁家有婴儿,都爱抱过来,请四娭毑帮忙咬指甲。即便后来,晚辈们搬出了巷子,在回巷子探望老辈时,家中有婴儿的,也都会抱回来,仍旧请四娭毑帮忙咬指甲。

婴儿怕生,外人一抱,准哭,但四娭毑抱,不哭,直愣愣地望着她。四娭毑手里摇着个小铃铛,一张老脸,笑成一朵花,“乖孙,娭毑抱抱。长得白白嫩嫩,几多可爱……”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像金鱼吐泡,婴儿虽听不懂,但一准能感受到她的亲切与和善。婴儿变乖后,四娭毑将其交还大人,打来一盆温水,先把婴儿的指甲泡软和,再握住婴儿的指头,嘴巴贴上去,一个个细细碎碎地咬着,上下两排牙齿的摩擦声,就像一群老鼠在开开心心地啃食谷物。经四娭毑咬过的指甲,线条匀称,界面圆滑,不留齿痕。待十个指头全咬完,四娭毑额上,已是一层密密的汗珠,她也不抹,将婴儿的两只小手,放进水盆清洗,一面洗,一面笑眯眯地对婴儿说:“娭毑嘴臭,把乖孙手上的臭臭洗干净。”抱小孩的大人连忙说:“娭毑的嘴,一点不臭,香香的!宝宝,是不是?”

娭毑的嘴,的确香。每回给婴儿咬指甲,事先她都要喝一杯花茶。满嘴的花香。花是香樟花,黄绿色,晒干了,每次在杯里放上四五朵,开水一泡,一朵一朵,在水中重新绽放,香气四溢。湘春路两边,全是香樟树,每年春季,树上开满小花,香气浓得跟桂花一样,但比桂花更为纯正,爽心,轻风一过,落花遍地,每年的这个时节,四娭毑都会极有耐心地蹲在树下,一朵一朵地捡拾,再装进罐头瓶,后来,干脆在树下摊一块塑料皮,这样就省事多了,收集回家后,用清水漂去灰尘,再晾干,专门用来泡茶喝。一年四季,她喝的,都是香樟花茶,因此嘴里,总散发一股沁人的香味。

凡被四娭毑“咬”过的婴儿,即便后来长大成人,做了长辈,每回见了面,她仍旧管他们叫“乖孙”,嘘寒问暖,眼里满是怜爱。而他们,亲热地唤她“娭毑”,叮嘱她保重身子,且大都把她看成自家的老辈,有啥好吃的,分一份给她,纵使后来搬出去了,每回回巷子探亲,也不忘给她捎份礼物。

丧礼那晚,来了很多客。其中一部分,正是小时候被她咬过指甲的。大伙拢在棺前,说说笑笑,是想让她开心上路。凌晨三四点,鼓乐手,夜歌手,以及围观的人,全都散去,喧嚣的过道,重归寂静。不久之后,一片叽叽叽的叫声,在过道上响起,有如急骤的雨脚,也如密密的鼓点,敲打在心坎上,令人无法入眠。但谁也没有开灯起床,谁也没去惊扰它们。天一亮,叫声停止。这群脖子上系着红绸带的小精灵,再不见踪影。四娭毑一走,它们跟着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5

四娭毑过世两年后,孔老板也从我家屋后走掉了。

孔老板在巷子口西侧,经营一间旧书店。不大,十几平米。

湘春路东西走向,东起芙蓉路,西至湘江大道,全长一千三百米。由于泊富广场、十九公馆、复地国际等楼盘的商铺,尚在招商中,没有开业,而湖南日报报业大楼、北正街改建为黄兴北路等工程,也还在施工中,路边砌了围墙,因此路两旁正在营业的店铺,不足一半路程,其中,餐饮店四十二家,小超市十八家,旅店十三家,烟酒店九家,水果店八家,建材店七家,服装店六家,移动和联通营业点、自行车店各五家,打印店、休闲店各四家,文具店、药店、理发店、银行营业点、成人用品店、母婴用品店、维修店、茶楼、歌厅各三家……而书店,只此一家。

最初,书店的规模并不小,近两百平米的营业面积,且全是新书。那时孔老板刚从单位退休,想利用自家的门面,做点事。巷子口西侧的这栋老屋,是孔老板的房产,一楼门面,二楼住家。最终他选择了开书店。除了自身喜爱读书,主要还是觉得,这儿适合开书店。往西三十米,是明德中学的正门,这是一所创办上百年的省重点中学,也是全省最早的新式学堂,九十年前被评为全国十所基础教育最佳学校,排名第一,那时就有“北有南开,南有明德”之说,二十五岁的毛泽东来考察过,留下一句话:“时务虽倒,而明德方兴。”四十五岁的蒋介石来视察过,留下四个字:“止于至善”,它既培养了黄兴、任弼时、周谷城、金岳霖等,也培养了十七位院士,享有“院士摇篮”之称;往南,穿过巷子,则是周南中学的后门,也是个百年老校,比明德中学晚两年创办,全省首批重点中学,早先是女校,杨开慧、向警予、蔡畅、丁玲等,都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两所中学,师生上万,且学生上学和放学,老师出门坐车和吃饭,大都要经过这儿。加上,往东十米,长沙市职工大学;往北一百多米,老长沙大学。它几乎被学校包围,附近又没别的书店,想来,生意不好才怪。

偏偏,自开张以来,生意一直寡淡,从没见好过,进来看书的人,寥寥。这实在出乎孔老板的意料。撑了一年多。虽说房子是自己的,用不着交租金,但定期得进新书,开支并不少。儿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撑下去,恐怕要跟他脱离父子关系。他只好依了儿子,将门面租给“店小二”连锁餐馆。每年能收几万元的房租,也无需再为书店操心和开支。但他心有不甘,不顾儿子的反对,从门面中隔出一小块,将书店的书全搬过来,再在巷子这边开了个门。打这以后,除了外出,和上楼吃饭解手睡觉,余下的时光,便是陪伴这堆书。再没进过一本新书。门口搁了块“旧书店”的纸板。

绝大多数时候,店里只有一个人在看书。孔老板自己。偶尔也会看见有人——多是中老年男人,提着装了书的袋子,抑或手里拿着、腋下夹着几本书,低头弯腰,不声不响地进了店,过一阵,照样提着装了书的袋子,抑或手里拿着、腋下夹着几本书,从店里出来。起初,我以为孔老板是在做租书生意,顾客把看完的几本书还来,又借几本回去看。后来发现,他开的,不是租书店,而是换书店。客人将自家闲置的旧书,拿来他店里,作调换。他将客人的书,每本都翻一翻,凡被他看上的,一本换一本,客人可以从他满屋子的书中,任意挑选,不论价格,厚薄,与新旧。孔老板从客人手上选中的书,是他没看过的,也是他感兴趣的。店里的书,他则大都看过。我终于明白,他开这间旧书店,用意不在赚钱,而在赚书看。

周末没事,我会上旧书店看看,翻翻书,跟孔老板聊聊天。店里很挤,只中间留出一个过道,两边堆满了书,仿佛这些书格外怕冷,怕寂寞,需要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紧紧的,相互依偎和温暖。孔老板坐在一把旧木椅上,我则站着。我不善言辞,他也不是个健谈的人。所以我们两个,看书的时候多,聊天的时候少。但我多去了几回之后,他像是对我有了好感和信任,时不时,跟我扯些不太着边际的话题,用的是他惯用的“自问自答”的方式。

“知道文明人和不文明人的区别在哪吗?”

“在哪?”我问。

“不文明的人,直接把痰吐在地上;文明人把痰吐在纸上,再把纸丢在地上。”

“为什么老居民区的人过世,爱在家门口举办丧事,新建小区的人过世,爱去殡仪馆办丧?”

“为什么?”我问。

“新区的人,讲究个仪式和排场,组织观念也强,过世后都爱去指定的地点集合,统一出发,去往天堂;老区的人,原地生活一辈子,习惯在那儿活,从那儿走,又自由自在惯了,喜欢一个人乘鹤仙去。”

“为什么像老鼠蟑螂这样的古生物,不但没被人类灭绝,反倒生生不息,家族盛旺?”

“为什么?”

“没别的。它们勇敢,聪明。明知道人类很厌恶自己,千方百计剿灭自己,还偏要跟人类住在一起,依附人类生存,胆子忒大。也正因为这样,它们对人类更了解,更熟悉,懂得怎样躲过人类的攻击,怎样保护好自己,怎样选择最安全的地方安家。多年以后,兴许人类遭受毁灭,它们还活着。就像多年以前,人类还没出现,它们就已经出现一样。”

“为什么说早起的人,不见得就是勤快的人?”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是被一泡屎胀醒的。”

诸如此类。

他爱人有回跟我说,她同老孔上街,她逛商场的时候,老孔闲来无事,爱往排队的地方钻,哪儿排队的人多,他就跟着排上去,好不容易轮到他了,却又撤了出来,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已经浪费了时间,难道还要我浪费金钱吗?”

人家哭丧,天气热,满身的汗,他对我说:“你看她,全身都在流泪!但愿我死后,家人不会哭得这般伤心!”

他患的是肝癌,死时刚满七十三。在他过世近一个月后,有天我爸突然问我:“知道孔老板过世前,他店里的书为咋少了很多?”我说:“事先处理掉了吧?”我爸说:“他用它们做棺材了。”我大为惊讶:“这怎么可能?”我爸挺得意的样子:“我做了几十年棺材,哪具棺材用的是什么料,还能瞒过我的眼睛?”“怕是花费了几十斤浆糊。”我爸又补上一句。

回想这几个月里,孔老板的书店很少开门,经常听见从店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原来他是在用书给自己赶做一口棺材。丧事之后,这口棺材一准陪他一道,火化了?果真如此,他在那边,就可以天天看自己带过去的书,不定又在某个巷子口,开间旧书店,不断地换别人的书看。想想,于他而言,还真是一件惬意的事。

6

“三句半”中,年纪最轻的,是薛胖子,五十出头。但他在去年古历年前,也意外地走了。

薛胖子的胖,与众不同。不是那种彻头彻尾的胖,他只胖在肚子。他身高一米五七,体重一百六十斤,几乎一半的身高和体重,集中在肚子。似乎几十年吃进肚里的营养,全被肚子贪占,根本没有输送出去,离肚子越远的部位,越是贫瘠。你因此可以想象出他大致的长相:头、脖子和脚板、小腿,都显小;胸、背和大腿、屁股,近水楼台,略显大;只肚子,又圆又挺,仿佛它是个主体建筑,其它部位,不过是它的背景和支架,或附属设施。当他朝你走来,你会产生错觉,以为一只球被运送过来了。

他的肚子,力气很大。有回,一辆奔驰越野,停在巷子口,把口子堵得严实,连个自行车都无法进出,人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车上没人,司机不知跑哪去了,大伙狂喊一气,没人来,去旁边的矮子粉店找,也无人应答,薛胖子便用肚子顶住车头,居然将车子顶出去一米多远。别看他挺着个大肚子,行动起来,一点不迟缓,要是赛跑,你不见得能跑赢他。他跑起来后,肚子一上一下,像个大气筒,在不停地给两条腿打气,两条短且小的腿,力气十足,极富弹跳性。

薛胖子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吃的是“百家饭”。谁家临时有个活,需要人手,就喊他。比如家里突然有人发病,需要人背其上医院,住院后,又需要男护理;比如家里水管破了,需要维修;比如家里氧气吸完了,需要换氧气罐。等等。大都是些脏活,累活。他一概不嫌,乐呵呵地,尽心尽力。也不在乎报酬。到吃饭的时间,给他买个盒饭就行,要是拉他下馆子,他会一个劲摇头,摸着大肚子说:“想把我肚皮撑破不是?”事情干完,给他十块二十块就行,要是给他红票子,他坚决不收,开玩笑说:“这是纸,不是钱。我要干嘛?”

他闲不住。没事的时候,爱上街找“事”做。

巷子口往东一百米,是条南北向的商业老街,北正街,它的南端接黄兴路,政府规划将黄兴路一直往北延伸到浏阳河畔,它首当其中,但迁拆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拆迁办便在它穿过湘春路的口子两边,用拦板封住,拦板是铁皮的,很结实,戳不烂,又用铁钉固定在水泥地上,很牢靠,取不走,这样,就把两边的进出口,完全堵死,商铺再无法做生意,只好陆续撤走,商铺一走,拦板也跟着撤了,但那些打进地面用来固定拦板的铁钉,还在,露出地面的这截,手指粗,一寸长,它们坚硬地挺立在人行道上,轻则将行人的脚趾撞伤,重则将行人绊倒,行人一般只会注意别踩着狗屎,谁会留心脚下还有这么危险的铁钉?

薛胖子不知从哪弄来一把打铁的大锤,他打着赤膊,穿着短裤,驼着身子,一锤一锤,将这些个“拦路虎”,一个一个地打趴下。它们还真是一只只小老虎,每一只都要捶打好久,费尽力气。当它终于被制服时,旁边的地上,被薛胖子的汗水浸湿一片。几天下来,薛胖子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肩上,背上,腰上,贴着膏药。这桩活,看上去简单,实则伤经痛骨,挺棘手的。

就在“工程”快完工的时候,薛胖子平白无故地遭了一顿打。打他的这个人,比他年轻,一脸痞相,一看就是个在社会上混的人,他趁薛胖子不注意,飞起一脚,将薛胖子踢翻,薛胖子脑袋碰在铁钉上,立马出血了,这人并不罢休,又朝薛胖子连踩几脚,薛胖子一声吼,从地上直起身子,举着拳头,挺着肚子,双眼圆瞪,朝对方雷过去,这人看势头不对,转身跑掉了。还好,薛胖子只受些皮肉伤。后来了解到,这人是个专门从拆迁办拿活的小包工头。他正要从拆迁办包下锤铁钉这活,不想已经被薛胖子义务锤得差不多了。眼见自己好好的一笔生意泡汤了,心里便来了气。

还有更冤的一次。

巷子口西侧,过了双舟药房,是矮子粉店,粉店的外表,显得破旧,店内也很简陋,但生意好得出奇,一年四季,屋里挤满食客,即便是住得很远的市民,也经常开车过来吃。只是停车,是个麻烦事。自打湘江边的风帆广场建好后,湘春路跟着热闹起来,车流量剧增,车子一多,这条路就成了禁停路,巡逻车一天到晚来回奔忙,将停靠在马路两边的车子喊走,喊不走的,拍照,锁车,贴罚单,每台车扣三分,罚一百元。孔老板曾经开玩笑地跟我算过这笔账,按一天罚一百台车计算,一年的收入,就是三百六十五万,而成本只是几根禁停牌,一辆小车,外加四个人手,每人再配备一台手机,一支笔,一本罚单,“这钱来得还真是容易。”孔老板摸摸嘴巴说。那些来矮子粉店吃粉的车主,听到呜呜呜的警笛声,和从喇叭里放大出来的喊话声,就会端着碗从店里出来,跑到自己车前,“就走就走!”一面低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应承着,一面三下两下将碗里剩余的内容扒空,赶紧开车走人,也有的耍滑头,表面上应承着,等警车一走,又回到店里,照旧吃着。去年,不知什么时候,马路对面多了根跟路灯一样高的“7”字杆,杆上装了个360°视角,高精度,全天候运行的电子眼,能把附近上百米马路两边违规停放的车子,悉数摄入。它像个隐藏在暗处的侦探。很少有车主注意到它。“这家伙来钱更容易!”孔老板倘若还活着,不定又会这么说。

薛胖子一有空,便背条短板凳,坐在巷子口,东张西望,只要发现有车子准备停放,便起身,急急地跑过去,一面朝车主摆手,一面高喊:“停不得!停不得!”车主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朝空中指了指:“看见没?有监控!”车主兹地一声又将车开走,态度好的,走之前会笑着对薛胖子说声谢谢,有的还会丢给他一根烟,顺便问他什么时候安装的,自己怎么一直没发觉,薛胖子就回答,安装了大约多久,并告知对方,停三分钟以内,是不受处罚的。也有车主并不领他的情,望见他跑过来阻扰自己停车,脸色顿时黑了,不等他说出停不得的原由,便冲他恶声恶气:“你他妈叫什么叫?你又不是交警!”“这马路又不是你们家的,怎么就停不得!”车门一碰,扬长而去,薛胖子受了气,焉头焉脑地退回巷子口,在板凳上坐下,揭开壶盖喝口水,之后,却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出事那天,是上午九点左右,那是个阴天,薛胖子从家里吃完早餐,提着板凳出来后,在巷子口大约坐了近半个小时,这个时候,正是矮子粉店一天生意中的高峰期,薛胖子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叫走了好些台车子,刚刚气喘吁吁地坐下,一辆奔驰越野朝着巷子口飙过来,薛胖子一眼认出这台车,就是那次堵在巷子口,被自己用肚子顶出去的那台,薛胖子连忙起身,朝着车头跑过去,嘴里叫着:“停不得!停不得!”这回,车子像个聋子,全然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薛胖子躲让不及,被车头保险杆挂倒,接着便是嘭地一声响,事后据在场的人回忆,这声响正是车子左前轮压爆薛胖子肚子所发出的声音,当时车子从薛胖子身上碾过时,大伙看见车子明显地颠簸了一下,原本以为这台车会停下来,车主也会从车里出来,却没想到,车子不但没停,反倒往后倒,前轮又从薛胖子身上碾过去,等到周围的人回过神来,愤怒地朝它拢过去时,车主一脚油门,车子朝河边方向风去,很快没了踪影。

办案人员从监控录像中,调出这台奔驰越野,试图从车牌号入手,查出肇事者的相关信息,不料,这是辆套牌车。由于暂时找不到肇事者,赔偿事宜无从谈起,最后是西园北里的住户,自发捐款,薛胖子才得以安葬。修复薛胖子的身子时,颇费了一番功夫,大伙用浆糊给他做了个肚子,没原来大,体形看上去比生前匀称多了。在过道上给薛胖子办完丧礼,之后的半个月内,巷子里所有的人,全都将外衣半披半穿——一只袖子穿着,一只袖子披着,个个脸色凝重,彼此见面交谈,轻言轻语,家家户户的大门,一半关,一半开,门前斜插着晾衣杆,晾衣杆的中间,挂一件黑上衣……大伙以这样一种特别的方式,吊念薛胖子,薛有为先生。

不久,靠近矮子粉店的马路边,竖了块“电子监控路段”提示牌。

7

这十年间,每逢屋后过道上举行丧礼,我爸都不会闲着。拿条凳子,摆在窗下,人站在凳子上,身子贴着玻璃,眼睛盯着窗外的棺材。一副津津有味的神情。

我爸热爱棺材。这跟他的职业有关。从前他是村里的棺材匠。但他遗传了我奶的哮喘,年纪大了后,再打不动棺材,后来受了几次寒,病情加重,演变成肺心病。我强行把他和我妈,接进城里住。城里看不到棺材,我爸整天失了魂似的。常常站在巷子口,望着马路发呆。我问他这是干嘛,他指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小车,“像不像棺材?”连湘江边停泊的乌篷船,乃至天上飘过的某块乌云,在他眼里,也都像棺材。因此,当过道上出现真正的棺材时,他兴奋得像是在过节。

每年,我爸必回老家两三趟。主要目的,不是去看望他的老弟老妹,而是去看望搁在老屋里的那两口棺材。一口他自己的,一口我妈的。我爸给人打棺材,没得工钱,打完一口,人家送他一截圆木,我爸用赚下的这些圆木,挑好的,分别给我爷和我奶,我外公和外婆,再就是他和我妈,打了棺材,余下的背集市上,换了钱。每回送我爸回老家,一进村子,他就一副猴急猴急的模样,全然不顾自己出气不赢,像是年轻人在赶恋人的约会,匆匆往老屋赶,直到打开老屋大门,见到了倚墙摆放的两口棺材,他的表情,才踏实下来。

患肺心病的人,睡眠普遍不好,睡得少,且浅,很难做梦。我爸偶尔做个梦,却是被梦吓醒,大叫一声,“我的棺材!”原来在梦里,老家那两口棺材,突然不见了。我爸惊魂未定地当即给我叔打电话,让他赶紧去老屋看看棺材还在不,也不管是深更半夜。等到我叔的电话终于回过来,说还在,我爸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我总觉得我爸有点杞人忧天,虽说现在的乡村,几乎成了空巢,窃贼们可以肆无忌惮,但毕竟盗也有“道”,“不抢活人的碗,不夺死人的木”,他们再缺德,也不至于去偷别人的棺材吧?

今年清明节前,我爸连着三天晚上,梦见棺材被盗,他被吓懵了,心里火急火燎,我叔偏又不在家,下矿去了,我爸非得立马回老家看看不可。我拗不过他,跟单位请了假,反正清明节要回老家扫墓,提前回去也好,免得我爸整天瞎担心,同时将墓扫了。老家越来越冷清,几乎家家户户门上一把锁,房前长满野草。悬挂在我家老屋大门上的那把铜锁,表面又长了一层绿锈。我爸像以往每次开锁一样,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擦掉锁上的绿锈,再掏出一个十滴水小瓶,将瓶里装的菜油滴进锁孔。这个时候,我爸反倒沉得住气,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向锁示好。仿佛锁也有感情,你越是长时间不理睬它,它越是生气,越跟你闹别扭,所以你越要好生安慰它。但我爸的脸色,明显地不对劲,“怎么啦?”我问他,他一声不吭,抓住锁身,往下一拉,锁扣从锁身中脱离出来,根本不需钥匙。我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没事。可能是锁的质量有问题,用久了。”我说。当我俩将两扇大门推开,原本靠墙摆放的两口棺材,真不见了。架放棺材的四条长板凳,还在那,遮盖棺材的稻草和塑料皮,也在地上萎成一团,只是棺材不见了。我爸脸上顿时青筋凸现,像是爬满了蚯蚓。

这之后,我爸再没回过老家。只是经常跟我叔通电话。让我叔喊会打棺材的木匠,又打了两口棺材,棺材打好后,又叫我叔用手机拍了图片,发给我,我再打开给他看,一块块地放大,他看了好久,越看脸色越黯淡。木板大小不一,长短不齐,且木板与木板之间,留有缝隙。“采光和通风条件,还是蛮不错的。”我这句玩笑,换来的,是我爸的一声长叹。这两口棺材,跟当初的那两口,在我爸眼里,简直是“天壤之别”。但即便是这样的质量,我爸仍担心它们被盗走,除了叫我叔给大门换了把更牢靠的锁,还让我叔在两口棺材上,各贴了张纸条,“谁偷装谁”,试图以这句“咒语”,吓退盗贼,保全棺材。

有天我出差回家,被前坪摆放的一口棺材,吓一大跳。我一个开货车的表弟,半夜从老家拖过来的。我爸原本要把我妈那口一并拖来,我妈反对,“你要拖,拖你的,莫拖我的!你看城里哪个人家,摆了棺材?真是!”

我爸买来一大桶黑漆。进里屋吸一阵氧,再出来刷一阵棺材,停停刷刷好几天,才完工。家里满是呛人的油漆味。油漆干了后,木板的拼痕被遮盖,几乎看不见,但有些比较大的缝隙,没能完全粘合,隐约可以看到棺内的光亮。

暑气一降,中秋节就到了。过得还挺热闹。我妹一家,先一天从株洲赶来了。小姑妈的儿子和女儿,大学毕业后在长沙找了工作,都已结婚生子,两个小家庭也在中饭前赶到了。中饭是在巷子口东侧,“左边是饭店”吃的——先前的“白云天”旅馆租约到期后,撤走了,墙上的消防梯也拆了。吵吵闹闹一大桌。我爸显出少有的兴奋,竟同他女婿连干了两小杯白酒。他原来酒瘾很重,自打哮喘发作,再不敢放肆喝酒,等到有了肺心病之后,滴酒不沾,今天算是破了例。

三天后,他把我叫进里屋,说是跟我商量个事。床边搁了个医用氧气罐,他半躺半坐在床头,一面吸氧,一面跟我说话。喉咙里有痰,声音含糊不清。我勉强听懂他的意思后,极为惊讶。他要我趁他还活着,帮他举行一场丧礼,让他躺在棺材里,亲身体验下“过世”的滋味。原来他把棺材从老家拖进城,不只是怕盗,还想生前为自己办一场“模拟丧礼”。“酒席就省了。”他说。我明白他的意思,请鼓乐手和夜歌手来闹闹就行,若是办丧席,还得通知亲朋好友,动静就搞大了。“哭也免了。”看来他早已考虑周全。也是,人好好的,我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丧,未免显得滑稽。“披麻戴孝还是要的。”他朝我笑着,含有讨好的意思。“我懂。”这事荒唐是荒唐,但既然他有这个心愿,就遂了他吧。回头便去张罗。

他自己净了身,又一件套一件的,穿上事先准备好的七重寿衣,黑棉长袜,千钉布鞋,再戴上一顶新礼帽,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走到前坪洗脸台的镜子前,正了正衣冠,然后在我们的搀扶下,站上凳子,爬进棺材,躺了下来。“吃的喝的呢?”我问。“甭操心,你妈准备了。”他答道,声音从棺材里发出来,夹带嗡嗡的回声。“不吸氧怕不行吧?”我有些不放心。“就大半个晚上,躺着不动,没事的。白天都吸一天了。”他脸色安详,呼吸较为匀称。棺盖没有完全合上,以便空气流通,但他说:“合上也没事,里面采光和通风条件,蛮不错的。”切,他居然重复我之前说过的话!可见他很放松,也许把这看作一场神秘而刺激的旅行,出发前,心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鼓乐手和夜歌手,假戏真做,吹拉弹唱,并不马虎,想必我爸在棺材里,听得高兴和舒爽。巷子里的人,能来的,一并拢来,就像以往参加别人的丧礼一样,除了观看鼓乐手和夜歌手的表演,还帮着燃放鞭炮,端茶发烟,录像摄影。

四更过后,大伙都撤了,过道上安静下来。我们来到棺材前,准备把我爸从里面抱出来,再将棺材抬回前坪。棺盖却已合上。我心一沉,连呼几声“爸”,棺内并无应答。急忙将棺盖启开,这才发现,棺盖四周的缝,以及棺材里面所有的缝隙,全被浆糊糊住,而我爸,静静地躺着,气息全无,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事后我问棺材里哪来的浆糊,我妈说是我爸交待她的,让熬一盆浆糊,给他在棺材里吃,我爸自打哮喘病发作后,爱吃流质食物,经常叫我妈做给他吃,吃浆糊也并不是头一次,她没料到,这回我爸,不是拿它来充饥,而是用来糊棺材。“这个鬼,骗了我一辈子!到死还骗我!”我妈又气又悔,满脸的泪。

他其实骗过了我们所有人。真没想到,我爸竟以这种方式,永远地离开我们。

8

我爸离世两个月后,我妈在厨房做饭,摔了一跤,左手手腕骨折,腰也扭伤,送医院住了近四十天,出院后,直接带她到单位分的集资房,住下。我们一家,从西园北里搬了出来。单位房,一百二十平米,在五楼,没电梯。我爸不在了,也就不在乎爬楼;我妈摔了这一跤,得静养身子,不能再劳作,也就不需要在楼前晒菜,在楼顶种菜。单位的院子,挺大,遍地老樟树,又跟烈士公园一墙之隔,站在五楼的阳台上,满目翠绿。

一天晚上,在外面喝完酒,打的回家,到岸才发现,这是湘春路,不是德雅路,上车跟司机报错了地点。也好,许久没来过,趁机回巷子走走。

巷子口,左边的“左边是饭店”,还在;右边的“双舟药房”不在,已经换成“右边也是饭店”的招牌,估计是孔家自己开的,孔老板还在世时,他儿子就一直念叨着,要用自家门面开餐馆。

进了巷子,旧书店了无痕迹,上次来时,门还在,虽然一直是关着的,现在门被砌了,刷了白粉,与整个白墙融为一体,估计店内的面积,也已经跟饭店融为一体。而它对面的墙上,“太阳梯”早已不在,坐在梯子上晒太阳的“三句半”,也早已在天堂里相聚。

旧宅背后的过道,此刻,安安静静,亦空空荡荡。在我驻脚凝望它的时候,它却像个储存了大量信息的U盘,插进我的大脑,我眼前随即浮现,一幕接一幕的丧礼场景。最后一幕,是我爸的。心里涌起阵阵酸楚。

旧宅现在成了一家茶馆。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屋内依稀传来说话声。每个窗户都透着光亮。这么晚了,只怕整条巷子,就它还未睡去。

越往里走,越显得静谧。俨如行进在山间小道上。昏黄的灯光,就像从天边散落的月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巷道;两边的房子,黑黝黝的,就像一座座低矮连绵的山峦;从附近工地上传来的沉闷的打桩声,就像野兽在远处发出的吼叫。

巷子不单安静,也很安全。有些人家,夜不闭户。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没见谁家被盗过。也没见发生火灾。按说这样的老巷,最易发生火灾。线路老化起火。老人记性不好,烧水忘了及时关火,冬天睡觉忘了关电烤炉。等等。倘若发生火灾,情形不可想象,巷道窄小,消防车开不进来,房子又多是木结构,火舌不定会将整条巷子舔尽。所幸,如此恐惧和倒霉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这十几年间,附近的北正街和通泰街,发生过多起火灾,烧的全是临街铺面,虽没造成人员伤亡,财产损失却大。贪婪的火舌,似乎不将室内的物资舔个精光,不肯罢休。兴许这年代,连火神也变得现实和势利,见这儿没什么可舔的,懒得进来。

孤自走在巷子中,蓦然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并没动,而是巷子朝我走来。它从历史深处朝我走来。我看见左宗棠坐在屋里秉烛夜读的剪影;看见华兴会成立大会,正在清末湖南最具名望的家族,龙家的府第,秘密召开,它因此成为辛亥革命的发源地之一;看见黄兴在这儿谋划起义,选在慈禧太后70岁生日这天,因事情败露,藏在龙家,躲过差役的抓捕,之后削须剪发,化装成海关人员,逃离长沙,绕道武汉,抵达上海;看见三十九岁的抗日名将张灵甫,在这儿捕获十七岁的美女王玉龄的芳心,成就一桩惊世良缘……

从巷子出来,马路上灯光徜徉,工地上吊臂天长。碰见茶馆老板,他我一笑,寒暄几声,匆匆作别,当初他来租房,指点我,不要把房子做住宅用,要做商业用,日后拆迁时,补偿款是住宅的好几倍,我因此将房门钥匙交给了他,他按季将租金打到我的卡上。

我知道,迟早,这条老巷,是要拆的。就像它身边的老商业街,北正街;就像它身边的新商业街,湘春路——早几年,政府花几千万将它打造成一条仿古商业街。它俩如今,一个灰飞烟灭;一个面目全非。

不知从哪冒出个醉鬼来,在马路上一步一踉跄,嘴巴却极其兴奋,肆无忌惮地高声吼着。

他唱的是辛晓琪的《味道》,但歌词改了。

今天晚上的生意很少

不知死鬼们死哪去了

空落落的房间

姑娘多寂寥

我以为能将你们迷倒

我以为我能过的很好

谁知道入错行

后悔苦无药

无处可逃

想念你的笑

我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红色钞票

和钞票上的味道

我想念你的吻

和手指淡淡钞票味道

记忆中曾被操的味道

……

歌声消失后,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唤,之后,万籁俱寂,世界就此沉睡过去。

原载于《文学界》2014年第11期“吴刘维专辑”,被《中华文学选刊》2015年第1期转载,被《长沙晚报》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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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刘维


星辰在线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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