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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岳父就这样老了

长沙都市0|2017-07-28 16:17:55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吴刘维 | 编辑:边润鹏

1.三 天

去年夏天我与宋小张结婚,不久后,我的新任岳父宋明清,便获得了一张老年证。

我妹给他办的。我妹吴刘慧,打小有什么好处,先惦着她哥,哪怕捉只蚂蚁,也要掰两条腿给我,她大专毕业后,分在株洲市贺家土办事处下属居委会工作,分管计生时,一来长沙,便给我带避孕套,我消费不了,趁每回朋友聚会,将它们悄悄分解到男同胞的口袋(因此生出误会的朋友妻子,要是碰巧看见这篇文字,我这儿跟你说声对不起);她分管卫生时,便给我带老鼠药,在屋里屋外的每个拐角,都搁上一勺,那些老鼠药,全是香气扑鼻五彩斑斓的炒米,每回路过拐角,我都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只老鼠;去年我结婚时,她刚好分管老龄工作,便理所当然地,给我岳父办了个老年证。

她原本还想给我的新任岳母张德英顺便也办一个,张德英却哈哈大笑,说,碰哒鬼!他爱办办,我才不办!显然,她是不愿把自己跟“老年”扯一块。张德英说话,嗓门很大,底气十足,真正的如雷贯耳。在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单位,谁敢于这样无所顾忌地粗着嗓子吼,不是脑膜炎,便是老大。没错,张德英是家中老大,从前管着老宋小宋两个,宋小张出嫁后,她就管着宋明清一个。单听她的声音,你以为她不过四十,看她长相,顶多也就五十,但她的实际年龄,只比宋明清小两岁。

而宋明清,去年五十九。离老年证要求的年龄,尚差六年。

拿到老年证的当天,宋明清很有些激动。也是,对于一个没有任何门道和权势的平头百姓来说,想要得到一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几近天方夜谭,由不得他不兴奋。

更何况,这张从天而降的老年证,正好帮他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

宋明清这些年,一直是骑自行车上下班。他所工作的单位株洲市化肥厂,生活区和生产区不在一块,相隔七站路,早先厂里有班车,接送职工上下班,后来为了削减管理成本,将班车全部拍卖,按月给职工补贴交通费,宋明清便从此改骑自行车上下班。从家里到厂里,坐公交车大约二十分钟,骑自行车则要四十分钟,但这么些年来,除非天寒地冻,暴雨倾盆,路上根本无法骑车,他才不得不去坐车,否则他都是骑车上下班。坐公交车,一次也就一块钱,按说不算什么,但上一个班花两块,一个月二十五六个班,便要花费五十来块,一年下来便是六百来块,十年下来六千来块,二十年下来一万二千来块,积少成多,就是大数字。老百姓过日子,不算计不行,算计得好,勉强能将日子打发掉,不算计或者算计不好,恐怕只能度日如年,没法将日子捱到岸的。

当然,骑自行车,并不是没有成本。买一辆新车,得花好几百。而且只要主人不在现场,随时有被盗的风险,骑自行车的人,几乎都有过一次甚至多次自行车被盗的痛苦经历。这样一来,弄不好,骑车的成本,反倒比坐车的成本还要高。所幸,宋明清骑这么多年车,从没丢失过一辆。不是小偷关照他,也不是小偷怕他,而是他从不买新车。每次,他都是仅花几十块钱,从路边修车铺的老师傅手上,订购旧车。老师傅提供给宋明清的旧车,不是小偷送过来的赃车,是从废品店便宜要来的,把几辆报废的车,七拼八弄,折腾成一辆能上路的车。这样的车,即便丢在大街上,除了捡废品的有可能将它捡走,小偷根本看不上眼的。而宋明清拿它,短则能骑上半年,长则能骑上一年。宋明清记不起,这些年来,自己到底骑过多少辆这样的旧车。不单上下班骑,有时外出办个事,或者陪张德英上街买个东西,他也骑,不是非不得已,他不会去坐公交车的。如此看来,这些年宋明清省下的交通费,远不止我们估算的他上下班节省下来的这个数。

其实,宋明清骑车上下班,也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在他上班途中,有一个陡坡,一百多米长,上班的时候,是上坡,下班回家,是下坡。上去还好,推着车上去就是,下去就有点悬,旧车的刹车,不太听使唤,车子就像一个不听话的顽皮男孩,自顾自地往下冲,赶上雨天路滑,难免要摔倒。摔跤后回到家,张德英会心疼不已,一面忙着给他清洗伤面,涂抹药水,一面骂骂咧咧,你个鬼!今早叫你坐公交车去,你偏没长耳朵!尤其最近几年,马路两边的房子,陆续在拆迁,非机动车道时不时被挡板挡住,只能将车骑上机动车道,机动车和非机动车都挤在一个道上,交通秩序自然更为混乱,经常有渣土车从身边疾驰而过,落下一些碎石和泥块,一不留神,便被绊倒,连车带人,摔在脏兮兮硬邦邦的水泥地上,身子受伤不说,倘若后面紧跟一辆机动车,来不及刹车,从身上碾过去,那就一命呜呼。好在这样的惨剧,至今没在宋明清身上发生过。如此险恶的骑车环境,由不得人不担惊受怕。加上去年开春以来,气候变化无常,老天像个爱哭的小女生,原本好好的太阳,行至半路间,雨忽然就来了,把人淋成个落汤鸡。宋明清也是快六十岁的人,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反复的折腾?张德英作出决定,叫他不要再骑车上班,改为坐车上班。宋明清只能是坚决执行,但在执行过程中,他打了一点折扣,请求等他把眼下这辆车骑完,再改坐公交车。解释说,这是他骑的最后一辆车,已经跟它建立了感情,而这辆车顶多还能骑一两个月,他不忍心提前将它抛弃。张德英能理解他对车的这份感情,勉强答应了他。其实宋明清还有一层想法,没说出口,每拖延一天,便节约两块钱的开支。

现在好了,有了这张老年证,坐车再不用花钱。他不由得在心里估算了下,自己提前六年拿到了老年证,除开去公园、动物园和博物馆等地方观赏,可以免除门票费外,单就坐公交车这一项,每年省下来的费用,如果平均按六百块计算,六年时间,就是三千六百块。这张老年证,在他眼里,也就不是一张普通的纸片,而是一个银行存折,上面至少有三千六百块的存款。

因为高兴,晚餐的时候,宋明清破例喝了十分钟的白酒。平时他顶多喝五分钟——他喝酒不是按量计算,而是按时计算。每天晚餐,张德英都会给他倒上半杯白酒。他先是把鼻子凑近杯口,使劲嗅嗅,把酒香吸进身体中,之后一口一口地喝,但他并不把酒喝到胃里去,喝一口,在嘴里过一遍,又把它吐回杯中。自从五年前体检检出糖尿病,张德英再不让他喝酒,他只好采取这办法,来过过酒瘾。

以往夜里,一倒在床上,不出两分钟,便进入梦乡,这晚宋明清辗转难眠,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早上六点,天已发亮,张德英叫醒他起床。上厕所,洗漱,再吃张德英刚煮好冒着热气的面条,到六点四十分,他已经站在衣柜镜子前,开始穿衣。镜子的高度,刚好是他的身高,一米八一。镜子里的他,一张长方形脸,饱满,光滑,没有老人斑,只有额上、眉角和嘴边,现出几线长短不一的皱纹。头发一寸多长,又密又黑,看不见一根白发,它们直立的样子,像一片茁壮的甘蔗林。由于糖尿病的缘故,他一直在控制饮食,从不吸入过量的营养,所以他的身材,始终保持适中,不胖,也不瘦,身杆也很直,腰不弯,背不驼。镜子里的他,英武挺拔。

他穿的是旧衣服,很少见他穿新衣服,但他能把旧衣服,穿出新衣服的味道来。衣服上看不到任何污渍,也没有多余的皱褶,整整洁洁,闻起来既没有汗味和烟味,也没有其它杂味,清清爽爽的气息。他的衣服,从里到外,每天一换,都是他自己洗,从不让张德英插手。每天下班回家,他先洗澡,再洗衣。用一个大塑料盆,装满一盆清水,将衣服摊泡在水中,半小时后,拿一把软毛刷子,一寸一寸地刷,将整件衣服刷个遍,发现有污点的地方,用指甲刮一点香皂,涂抹在脏处,再慢慢细细地刷,直到将污点消除。刷完,换一盆清水,又将衣服摊在水上,漂过十分钟,翻过来,漂另一面,漂完,挂到阳台上晾晒。他洗衣,从不搓,也不拧,不用肥皂,也不用洗衣粉,单用水,外加很少的一点香皂。不止洗衣,清洗自己的身体时,他也是如此,洗澡从不用沐浴露,只在脏处和有异味处,抹点香皂,洗头也从不用洗发水,刷牙也不用牙膏。

他是一个干净的男人。每回骑车摔着了,他都会就近找一处水,将皮肤上的血迹洗干净,将衣服上的污泥抹干净。即便他骑的自行车很旧,每回骑回家,他都要擦一遍,每个礼拜,他还要带它去一次宿舍楼后面的池塘,帮它洗个澡,把它旮旯里的污垢,清洗干净。

从头到脚将自己收拾一遍后,他像往日一样,七点钟准时出门。按说,坐公交车比骑自行车,路上所花的时间要短,他可以晚一点出门,但他怕万一堵车,给耽搁了。进了站台,他从裤袋里掏出老年证,郑重其事地套在脖子上,将老年证的正面,端端正正亮在胸前。

过一会,3路车来了。在推推揉揉中,他被人群夹裹着,上了车。靠近投币箱时,他止住脚,待前面的人投了币往里走后,他把老年证举起来,亮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身子端坐着,头没怎么偏过来,右眼角却似乎将投币箱前的情况,观察得清清楚楚。宋明清很佩服他的这种职业本领。心想,是不是所有的公交车司机,都操练出了这种本领?乘客上车时,只需将头稍微偏过来,用右眼角就完全可以将乘客的投币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因此他们的右眼,都比左眼厉害?但接下来,容不得宋明清再胡思乱想。因为当他放下老年证,正要往里走时,突然听见司机高声说,哥们,请投币!

他以为是说给他后面的人听,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不是“哥们”,是一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再望望司机,司机右眼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他连忙向司机解释,我有老年证,你看!又把老年证举了起来,举得比刚才要高,几乎遮住了自己的鼻子。也许刚才举矮了,司机没看见?

司机的目光,却变成了一根鞭子,在他身上狠狠地抽了下,说,自觉点,老兄!

我有老年证也要打票吗?

啰嗦什么?快点投!

他琢磨,是不是3路车不用老年证的?要不,这辆车是私人承包了,拒绝使用老年证?这时候,他身后的老人,已经拐到了他的前面,从衣服里抓出老年证,随意地朝司机晃了一下,便收了进去。他于是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凭什么别人有证可以不打票,我有证还要打票?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凭什么?难道我的证件假的不成?他一把抓起老年证,冲着司机扯过去,要不是被脖子套着,一准飞到了司机的脸上,绳子勒得他的后颈生痛。

证件没假,是你人假!司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他的右边脸上,明显挂着嘲讽。

听了这话,他不做声了,脸上的气顿时也泄了。该下的乘客都已经下了,该上的也都已经上来了,司机却没有开车的意思,端坐着不动,右眼依旧紧盯着他。车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

他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知道这家伙已经识破了他的年龄。的确,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是一个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由不得司机不怀疑。而且昨晚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自己的年龄看上去会跟老年证不相称,但当时他想,并不见得每个人的外表,都与年龄相称,有的人比实际年龄显老,有的人显嫩,这也很正常,只要他的证件不是假的,就行。

他就像被人推落水中,岸上挤满了围观者。要想不被溺死,得赶紧划上岸去。他便把自己放松下来,笑了笑。

你不就是怀疑我的年龄没到六十五吗?难道刘晓庆看上去只有三四十岁,你就否认她已经六十岁的事实吗?

她是她,你是你!显嫩的大都是有钱人,他们谁会坐我这车?你东扯西扯干吗?敢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下吗?

没带。你又不是公安,有什么资格查我的身份证?

既然不让看,你就不要再磨蹭,赶紧投币,兄弟!你不急,看大伙急不急?

司机反倒缓下劲来,拉上手刹,松掉脚刹,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腰身,又坐回去,悠然地捧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茶杯,旋开盖子,咕噜咕噜地喝水,眼睛找不到目的地似的望着前面的马路。乘客经他一挑拨,变得不耐烦起来,七嘴八舌。最后一排有个女人,尖着嗓子冲他喊,喂!不就一块钱的事吗?投了不得了!大伙都要赶时间呢。你要没零钱,来,我给你一块!大伙哄然大笑。女人受到鼓励,真的掏出一块钱,乘客们便一路将它传递过来。

他感到自己不仅没靠岸,反倒被剥光了衣服,难受。要不,干脆顺了司机,赶在女人的那一块钱传到他手上之前,朝投币箱里投进一块钱算了。转而一想,不行,虽然只是一块钱,但一旦自己将钱投进去,就等于承认司机的判断是正确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仅仅为一块钱,却让自己背上骗子的骂名,这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不能再耽搁下去。眼看女人的那一块钱,就要递到他的面前,他忽然背过身去,面向着门口,用很生气的声音说,真是岂有此理!大不了不坐了!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车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时,他听见司机颇为得意地说,呸!什么人!还想瞒过老子的眼睛!

他心里对这司机,恨恨的。单凭一只右眼,就看穿了他的真实年龄,这眼光,够毒。并且当着一车人的面,称呼他哥们,老兄,兄弟,即便他没到老年证的年龄,也是叔叔辈,凭什么故意看轻他的辈分,这般戏弄他?这家伙真是无聊。以后再不坐他的车了。再不坐3路了。反正去厂里,又不是只有3路。

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七点二十。他焦急起来。无论如何,必须在八点以前,赶到厂里上班。这么多年来,他上班从没迟到过,工作一直是规规矩矩,任劳任怨,每年都是厂里的生产标兵。也就因为他是生产标兵,才保住了现在这份工作。三年前,化肥厂被私营企业宏伟化工收购,原厂职工全体下岗,只有他和极少数人被返聘。私企的管理,严格得吓人,上班指纹签到,迟到超过十分钟,立马被解雇,即便没超过十分钟,一年之内只要出现了三次迟到,也得被解雇。现在这么一耽误,弄得他心里直发慌,生怕不能准时到岗。他后悔今天没有骑自行车上班,但现在再回家去骑车,时间已经来不及。当然他可以打的去,从从容容地赶到厂里,但你猜对了,他是不会打的去的。的士在株洲城里,已经穿梭了好些年,他感觉它跟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他从没掏钱打过一回,坐倒是也坐过,那是别人买单,坐在车上,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一个劲地往上跳,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最后都不敢去看它,他估计要是自己打的,糖尿病之外,一准又会冒出个高血压来。

既不能回家骑车去,也不能打的去,现在他该怎么办?难道把老年证收起,花一块钱坐公交车去?不干!万事开头难,今天不把这第一次摆平,明天还得再对付,何必?我岳父是那种表面没脾气内心有脾气的人,他就不信,有老年证坐不到免费车。3路不行,他坐8路。

不过,为保险起见,他得先把自己弄老一些,别再让司机看出破绽来,免得到时既难堪,又把时间给耽搁了。

转身发现,离站台几米远的马路边,有个公厕,他连忙跑过去。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用手掌接了水,抹在头顶上,像是被拖拉机压过,满地的甘蔗苗全趴下了,恹恹的,了无生机,再用水浇湿一小块墙面,用指甲刮下一些墙粉,两指啄着,顺着头发的方向,一线线地洒在头发上,又用手掌在头顶上扑点水,把墙粉和头发粘在一块,一头乌发顿时变成了黑中夹白,凑近看,还是有些显形,但离开镜子一米远再看,几乎以假乱真;伸手在台板背面,擦了一把,落下满手掌的灰,横着抹在额头上,竖着抹在两边脸上,再把它们抹匀,抹淡,脸也立马变老了;脱下上衣,揉成一团,用劲搓着,再展开穿上,上身好像裹着一张老树皮;裤子他不想再糟蹋,车上人挤,司机注意不到裤子的,但出于稳妥起见,他还是揪住两个膝盖,将它们狠狠地拧了一把,笔挺的一条裤子,转眼间变成了骨折;鞋子出门时原本油光发亮,但刚刚在挤3路车时,已经被别人的脚蹂躏了一番,用不着再操心。

等他再从厕所出来,已经老去近十年。仿佛这间厕所,是一架时光机。

他驼着腰,躬着背,步履踉跄地上了一辆8路车。头一回扮演老人,他扮得极其认真,没有急冲冲地往车上撞,而是真正像一个疲软乏力的老人,被人推着挤着,前后夹带着上了车。司机的眼睛,筛子似的,过滤着每一个从投币箱前走过的乘客,它只对刷卡的人放松警惕,因为耳朵可以及时捕捉刷卡时的滴叫声,当宋明清走过投币箱时,它像探照灯一样朝他罩过来。有了前次的教训,这回他没有特意将老年证举起来亮给司机看,相反,他的表情在灰尘的蒙蔽下,淡然到近乎麻木,他的眼睛也没有朝司机望过去,散散的没有目标,身子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要不是被周围的人夹裹着,随时有可能倒下去。我岳父还真具有表演天赋。但当时他心里,其实挺紧张的,生怕这司机像3路车司机那样,冲他大吼一声,请投币!好在这样的场景,没有重现。当他越过投币箱,逃出司机的视线范围,进到车厢深处时,终于舒出一口长气。

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女生,特意起身,招呼他,爷爷,坐这儿吧。他朝她笑笑,以示感谢,然后摆摆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意思是屁股痛坐不得,只能站着。女生身后的一个光头男,却趁机抢了座位,把女生的脸都气红了。

他是不敢坐。一坐下去,旁边站着的人,就都会将他的头顶,看得清清楚楚,就会惊奇地发现,那不是白发,而是白灰,就会觉得这个老家伙很邋遢,要不就是老年痴呆,不然怎么会弄成这样?站着还好,别人轻易看不到他的头顶,毕竟他的个子比一般人要高,即便他驼着腰躬着背,也差不多有一米七,何况他刚才往车厢深处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已经悄悄地将腰和背拉直,基本上回到了原来一米八一的高度上。

一路上,他的心击鼓似的不能平静,担心那些留意到他胸前挂着老年证的乘客,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是没有,没人怀疑他的年龄,没人质疑他胸前挂着的老年证,会跟他的年龄不相称。下车后,他心里止不住地狂喜,成功了,我成功了!一看时间,心一沉,赶紧拔开两腿,往厂里跑。

还是迟到了两分四十秒。

下班回家洗完澡,把衣服泡进塑料盆后,破例没有用软毛刷子刷,而是用手搓,搓洗干净后,又使劲拧干,晾晒的时候,也不将衣服抖清,就那么皱巴巴地挂着。晚上睡觉前,把次日要穿的衣服挑出来,挑了一身颜色很老的,再揉成一团,压在枕头下面。次日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了床,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对着镜子,一手按着脑袋——怕它不听话似的,一手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将一头又密又黑的头发打薄,完了,又把头按进洗脸盆,浸泡在水里,再举起来的时候,头发稀稀拉拉地伏在头顶,头顶就像刚结束一场残酷的战斗,千军万马已不见踪影,只剩一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卧在地上。六点四十再站在衣柜镜子前穿衣的时候,不是让自己变得更为干净整洁,英武挺拔,而是让自己变得更老,驼下腰,躬下背,愁着眉,苦着脸,把身子弄成一张弯弓,把脸弄成涟漪叠起的湖面。到七点钟,准时出门时,却被张德英猛地抓了一把,她瞪大眼睛望着他,大声叫着,干嘛呀你?不会是去演电影吧?他指了指挂在胸前的老年证,咧开嘴冲她笑笑,说,没错,我演的是老年人。

为了省下每天上下班的两块钱车费,把自己弄成这样,似乎有些可笑。但我笑不出来。魁伟,节省,干净,原本是宋明清品牌的三个卖点,但在老年证出现后,这三者之间起了冲突,为了保全节省,我岳父只有牺牲魁伟和干净,三个卖点仅留一个。其实我们谁不是这样,最终屈从于生活?看看身边那些落魄的人,他们从前一定也有很多的卖点,但现实生活把他们的卖点,一个一个地歼灭了。生活真是一架巨大的歼灭机。

在赶往公交车站的途中,宋明清挺自信地想,今天坐车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但他错了。

问题不是出在车上,出在上车的时候。

这天正是星期一,站台前的情景,很像是春运,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其中两部分人最打眼,一部分是背着双肩包的学生,一部分是挎着包的上班族,公交车一来,人群像刮台风一样,朝车门刮过去,有的公交车原本已经挤了一车的人,司机见这场面,干脆不进站,加速往前冲,停在数十米开外后,才将下车的人吐出来,这边站台上的人拼命追赶过去,但不等他们赶到,司机已经一脚油门,将车子开跑了。宋明清开始还跟着他们一块挤,一块拼,但他哪是这些比他年轻的人的对手?何况他以往很少挤公交车,挤车经验远没有他们丰富,每回被推来挤去,最终离车门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就像一只浮漂,永远靠不了岸。知道自己挤不过,干脆不动,一旁待着,等到站台前的人少了一大半,才又去挤,这次好不容易挤到离车门不足一米远的地方,却卡住了,前面的人上不去,后面的力量却在不断朝前面涌过来,他夹在两个胖子中间,动弹不得,他旁边是一个瘦高个的学生,比宋明清高出一个脑袋,这学生先是注意到宋明清满头的大汗,接着视线往下,看到了他胸前的老年证,连忙伸出双手,一手挡在他前面,一手挡在他后面,把前后的两个胖子挡开去,给宋明清腾出一个稍稍可以活动身子的空间来,想不到这学生这么瘦,臂力却这么大,宋明清说声谢谢,这学生满脸带笑地回答不客气,紧接着,以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苦口婆心地对宋明清说了一番话。

爷爷,你就不要凑这个热闹。这多危险。我们这些人是没有办法,上学的得上学,上班的得上班,都是受苦受罪的年龄。你都已经退休了,在家享清福,一辈子该赶的活,都赶完了,还跟我们一块拼死拼活挤这个车干嘛?万一挤坏了身子,多划不来是不是?上个月,我爷爷不听我爸劝,硬要挤公交车去河边看戏,结果挤断了两根肋骨。去年我奶奶更惨,听说湘天桥的菜便宜,一个人坐车去湘天桥买菜,被人挤到了车子底下。当时谁也没留意,车子直接就开出去了,还算我奶奶幸运,只压断一条腿,捡回了一条命。所以呀,爷爷你赶紧撤,等我们这班赶时间的人都走了,你再轻轻松松上车。来,爷爷,我护送你出去。

他就这样被这名好心的学生,护送出了挤车人的行列。

他想,也是,我一个胸前挂着老年证的人,应该是一个赋闲在家的人,怎么好意思去跟他们这些赶着去上学去上班的人,争抢时间,争抢公交车呢?但他并不是真的退休了,他也在赶时间呀。他应该直接告诉这学生,他挤公交车,并不是去河边看戏,也不是去湘天桥买菜什么的,他是要去上班,要赶在八点以前到岗,并不是有老年证的人,个个都无所事事,也有在外面打工的,他就是其中一个。说不定这学生听了后,反倒会护送他上车。

学生刚转身,来了一辆8路车,宋明清连忙随着人群涌了过去。

这天,又迟到了六分十三秒。

已经连着迟到两次。一年之内,再迟到一次,他就得被解雇。第三天,他决定不坐公交车,恢复老习惯,骑自行车去上班。骑车去,毕竟自己可以掌控时间,确保不会迟到,而坐车去,变数太大,没法掌控,难免会迟到。

进了一楼的杂屋,才发现,那辆风里雨里伴随他大半年的旧自行车,不见了。杂屋搁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不值钱的杂物,根本不用上锁,以往每回下班,都是将自行车直接摆在杂屋,从没失窃过。这回,两天没骑,怎么就丢了?该不会是捡废品的给顺走了吧?他感到隐隐地心痛。虽然这车不值什么钱,但毕竟自己对它有了感情。他骑过这么多旧车,从没丢失一辆,偏偏这最后一辆给丢了,莫非这车也通人性?感到自己受了冷落,被主人抛弃了,便心灰意冷地选择离家出走,为自己找到最后的归宿?

车子丢了,还得坐车去上班。他转身上到七楼,回家捣弄一番,重新将自己变回到老年。

这次,他没有上8路,而是上了102。候车时无意中发现,102也经过化肥厂。102是空调的,他从不坐空调车,平时忽略了。在他看来,坐空调车,多花一块钱,无非就是热天买个凉快,冷天买个暖和,而他在化肥厂,几十年来,一直是做炉前工,几乎天天被炉火烤着,既不怕热,也能抗冷,根本不需要空调,他家里也从不用空调的。

空调车,上下车的人不多,在站里停一下就走,挺节省时间,他就壮着胆子上去了。司机只习惯性地瞄了他一眼,就让他过去了。他一直走到底,在最后一排位置上坐下来。

由于中途回家装扮,占用了一些时间,赶到车间时,又迟到了五十秒。

不只是一年之内迟到三次,而是三天之内迟到三次!戴上老年证仅三天时间,将导致再度下岗,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种结果!想想自己小心翼翼尽心尽力地为这家企业,服务了几十年,突然要遭到解雇,心里特别难受。再想想为了节省每天才两块钱的车费,却要损失每月一千多块钱的工资,心里越发沮丧。平时合得来的几个工友,一起替他向主管求情。主管板着一张脸,油盐不进。还是其中一个工友另辟蹊径,他用证据证明,签到机上的时间显示屏,快了一分钟。这样,主管就不好再说什么。

宋明清得以侥幸留下来。

这以后,为了不耽误时间,他天天坐102上班。

102多坐了几回后,他终于琢磨出拿老年证坐空调车的好处来。不但上下车,人少,安全,上车后,还有空位置等着,而且司机不会像普通车司机那样,对持老年证乘车的人,有嫌弃甚至拒载心理。原因在于,空调车反正位置坐不满,多一个或少一个老人坐,都不会影响到收入,上下客,人也不挤,只要及时提个醒,老人就不会摔着碰着,司机对老人乘车,也就没有心理负担;普通车则不同,多上一个免费的老人,就多占一份空间,就会少上一个打票的乘客,直接影响到收入,而且,司机还要操心这些老人的安全,要是上下车被挤坏了,或者因此摔着碰着,司机还得分担责任。

102坐到去年秋末,他没有再坐了。

原因是他被宏伟化工解雇了。之所以被解雇,不是他又迟到了一次,打从被主管勉强留下来后,他再没迟到过。也不是他在工作中出了什么差错,像他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员工,除非想出差错,否则是出不了差错的。

而是,他老了。

私企和公企的区别在于,私企每天都在炒人,公企一年到头,难得炒掉一个。坦率地说,像我岳父这样,打从戴上老年证,开始变老后,被私企炒掉,是早晚的事。一个人其实是被他的心理暗示所操纵的。不断地暗示自己是老大,他的言行举止,必定就是老大的做派;不断地暗示自己是受虐者,就必定会成为一名受虐者。何况,宋明清不仅暗示自己是个老人,而且每天还将自己装扮成老人,这样,他就不知不觉地一天天老化,从灵到肉,渐渐变成了一个老人。他驼腰弓背,满脸皱纹,行动迟缓,与之前的那个英武挺拔干起事来虎虎生风的宋明清相比,截然两人。宏伟化工怎么可能容纳这样一个老气横秋的员工呢?他们又不是找不到劳动力,随便放出一句话,报名来做炉前工的青壮年,立马会将队伍排到两百米开外的大街上去。

一张老年证,便把宋明清折腾老了,说张德英不心疼,那是假的;又因为这张老年证,使得宋明清把工作丢了,家里每月少了一千多块的进项,说张德英不心疼,那也是假的。但看宋明清丢了工作像丢了魂似的,整天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张德英只有粗着嗓子劝导他,这么个熊样干吗?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吃的!反正明年你满六十,可以领退休工资了!你的糖尿病,还不是干炉前工干出来的?不干了,正好养养身子!张德英一直认为宋明清的糖尿病,是被工作害的,炉火烤得他口干,口干了就老喝水,喝水的时候又爱在水杯里放一调羹白砂糖,糖水喝多了,尿里面不就含糖量高吗?

见他依旧闷声不响,张德英转移话题说,那年娶我,你不是许诺,等以后有时间,带我去庐山旅游嘛?现在你终于有时间了,天气也正好凉快下来,我们到庐山旅游去!

听她说出庐山旅游这几个字,他就像突然撞见一个多年不曾谋面的老友,心情终于像秋千一样荡漾起来。但等他真正跟她商量去庐山的日程安排时,她却又说,你个鬼,急什么急?等你过完生日再说!

2.三十年

生日这天,来了不少客。

按株洲的风俗,男过虚,女过足,去年宋明清虚岁六十,该办六十大寿的喜宴。株洲还有个风俗,生日不请,拜年不邀,过生日和拜年这两件事,都不主动邀请客人,来者自愿。到了宋明清做生日午宴的这天,酒店大厅的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除了宋明清和张德英两边的亲戚,还有不少是化肥厂的老同事。现场的气氛很闹热,宋明清也很开心,他端着满满一玻璃杯白酒,来来往往满场转,喝了吐,吐了喝,喝喝吐吐了将近个把小时,才歇气。

美中不足的是,姨妹子张瑞英对他不像以往那么热情,明显地有些冷淡,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和失落。

当初,媒人给他说媒的时候,说的并非张德英,而是张瑞英。张瑞英比姐姐张德英小两岁,比宋明清小四岁。两人的头一次见面,是在株洲奔龙公园,媒人把他们搭在一块,就走了。媒人其实就是张瑞英的姨妈,老家岳阳的,是宋明清厂里的同事。两人站着说了一阵话后,宋明清指着旁边的石条凳说,我们坐下说吧,待张瑞英正要坐下,他又说,等等,这凳子有点脏,我抹下你再坐,他用手帕将石条凳的两端抹干净,两人坐下后,她轻声轻气地说,拜托,请你以后不要当面说凳子的坏话好不好?凳子听了会不高兴的。后来有只蜜蜂老在他们头上嗡来嗡去,影响到他们的谈兴,他赶了几下没赶走,就说,这蜜蜂真烦人!她又说,教你不要当面说它们的坏话,你不听,拜托!这回,她粉嫩迷人的脸蛋上,现出略微生气的神色。再后来,他们头顶的树枝上,停了一只小鸟,除了叽叽喳喳地叫唤,还撒下一坨屎,落在她的肩头,他一面用手帕帮她擦干净,一面又不由自主地说,这鸟……话才开头,她已经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冲他示意,他赶紧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起先他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多接触几回后,发现她其实挺正常的,只不过是不想对身边任何事物造成伤害,这样,他就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

但张瑞英对他,并不是很满意,虽然也有些喜欢,却不是她期待中的完美男人。

张瑞英期待中的完美男人,概括起来,三点要求,魁伟,责任,干净。在她看来,前两点,宋明清都有,他不仅外表魁伟,而且待人处事,很有责任心,但最后一点,比较差。他嗜烟好酒,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不是她所喜欢的那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男人气息。

张瑞英是一个追求完美的女人。

按说,宋明清既然爱她,想娶她,理应顺从她,把烟酒戒了。换作多年后的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戒了烟酒,你看他在查出糖尿病后,不是就把烟把酒一块戒了吗?但他当年尝试过好几回,每回都失败了,不仅因为他烟瘾酒瘾很重,还因为他年轻。人在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舍弃不下。

张瑞英她爸倒是很看重宋明清的,眼见小女撮合不成,便想把大女说给他——按她爸的观念,原本就该先嫁大女,再嫁小女。大女张德英,刚好是小女张瑞英的反面。小女长得小巧秀气,大女牛高马大;小女说话细声细气,大女粗声大气;小女做事精雕细琢,大女风风火火。小女若是水,大女便是火。宋明清虽然很喜欢张瑞英,但张德英截然相反的形象,却也激发了他的好奇心——所以说年轻人什么都想要。他退一步想,既然做不成张瑞英的丈夫,那就做她的姐夫,以后还是一家人,还能经常见着她,给她关心和照顾,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于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张瑞英她爸没生儿子,只生这两个女,便得寸进尺地想让宋明清做上门女婿。宋明清他爸不干。他虽然有四个儿子,但宋明清是老大,长兄如父,在自己百年之后,宋明清就成了一家之主,他怎么可能把宋家未来的一家之主给“嫁”人呢?宋明清的岳父只好作罢,后来在张德英生小孩的时候,他抢先获得取名权,给外孙女取名为宋小张,这样,我老婆在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虽然还是姓宋,但在旁人的口里,都是小张小张地喊,而且要这样被人喊一辈子,名字的产权归宋家,使用权实际上归了张家。听到别人小张小张地称呼外孙女,宋明清岳父的一张老脸,顿时年轻好几岁,他深有体会地感叹,这时代,产权是最靠不住的玩意,只有使用权才货真价实!

宋明清跟张德英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在不断长大,但他心里,一直还爱着张瑞英。

座机电话没普及的年代,他几乎每个礼拜都要给张瑞英写一封信,信的抬头,亲爱的姨妹子你好,接下来报告自己和张德英这一个礼拜来,琐琐碎碎的工作和生活,再是对她的关心和问候,信的最后一句总是,你姐和你姐夫哥都挺想念你,密密麻麻写满两页材料纸。座机电话普及的年代,由写信改为打电话,电话的头一句,也是问候,不过没说亲爱的,只说姨妹子你好,电话结束时,也不说挺想念你,肉麻的话写在信上可以,直接冲她说,他不好意思,但电话里满是对她的关切,比如天气预报讲,岳阳这几天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比如报纸上讲,洞庭湖区血吸虫很厉害,你千万不要下水;还比如电视上讲,岳阳有家百货大楼起火,你当时没在现场吧?电话时间都不长,也就几分钟——他怕打长了耗电话费,但他热情很高,语速也较快,要讲些什么事,事先已经想好,该表达的,都表达了,搁下话筒,半天回不过神来,一颗心还在砰砰砰,蹦得厉害。移动电话普及的年代,他从手机修理铺,便宜购得一部二手机,从此改打电话为发信息,照样对她嘘寒问暖的。

有年春节,张瑞英从岳阳坐火车来株洲给姐姐拜年,碰巧小区水管破裂,家里没水做饭,她便嚷着要姐夫哥请她下馆子。平时宋明清两口子从不下馆子的,一是费钱,二是怕外面的东西不卫生,三是张德英轻易不出门,现在只好领着张瑞英,来到附近一家攸县土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杀猪肉,一个脚板薯,一个香干子,还一个山萝卜,原材料都是从攸县运过来的。杀猪肉是乡里的土猪肉,这猪一辈子没吃过饲料,只吃新鲜的草,当天早上宰杀后,不冷冻,不去皮,直接发往株洲的攸县餐馆,用大蒜叶子炒,闻着香,吃着更香,夹带着一丝丝沁甜,是一种早春的味道;脚板薯的肉,则是红色的,很稠的一种红,红得发紫,吃起来既清爽又粉嫩,是一种初夏的味道;香干子是用攸县皇图岭的活豆腐烤制成的,金黄金黄,夹一片放进嘴里,轻轻咀嚼,又软和,又暖润,是一种晚秋的味道;山萝卜则是生长在攸县深山中的一种野萝卜,形似人参,俗称土人参,洗净后切成薄片,嫩白嫩白的颜色,肉上渗出一颗颗细小的白色汁液,用青辣椒炒,吃起来既有萝卜味,也有人参味,更有一股浓浓的山野气息,是一种暮冬的味道。张瑞英头一回吃攸县菜,各尝一二口后,连声叫好,杀猪肉她不敢多吃,怕吃了长肉,再一个比较油,另三道菜,她都超量了,吃完回到家,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还在赞不绝口。这以后,宋明清去岳阳,事先都会去攸县餐馆,采购到这三道菜的原材料,带给姨妹子吃。

到了岳阳,宋明清几乎成了张瑞英的跟屁虫。她洗菜,他也一旁帮着洗,一边洗,一边故意说,这菜太老了。见她正要开口,他又马上学她说,拜托,请你不要当面说菜的坏话好不好?菜听了会不高兴的!吃饭的时候,他也要挨着她坐,用纸巾帮她擦干净筷子,说,这筷子有点脏。接着又模仿她的腔调说,拜托!惹得满桌的人发笑。跟她在一起,他就像捡了个金元宝,始终喜着一张脸。倘若张瑞英拉姐姐一块上街采购,他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有时明明天气很好,他偏偏带上一把雨伞出门,也怪,只要他带着伞,中途一准会下雨。雨一来,他就高举着伞,身子前倾地紧跟在两姊妹身后,帮她们遮雨,自己的身子却一直露在伞外,被雨水浇着。张瑞英还会故意责备他,你看你怎么打伞的?你老婆一条胳膊都淋湿了!他就说,怪不得我,她的占空面积太大。张瑞英说,你就不能把伞往你老婆那边靠靠?对我好有什么用?对自己老婆好,才是真好!宋明清就说,你问你姐,我对她好不好?张瑞英真偏过头望着她姐,张德英便回复,他要是胆敢对我不好,我怎么会允许他对你好?要是张瑞英的脚走痛了,张德英就会指令宋明清背她,张瑞英趴在宋明清的背上,宋明清反手箍住她的屁股,一路小跑地将她背到公交车站。

按说,即便是最大方的女人,也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爱上别的女人。但张德英对丈夫一直爱着自己亲妹妹这件事,从没干涉过。不仅不干涉,似乎还有些纵容。

也许,她有她的想法。男人都是猫变的动物,本性偷腥,想要他们一辈子只守着自己的老婆,恐怕不太现实。再老实本分的男人,一辈子,在老婆之外,也难免会有一二个相好的女人,与其让宋明清偷偷摸摸地去打别的女人的主意,倒不如让他大大方方地去爱自己的妹妹,借此转移他对别的女人的注意力。毕竟,碍于姨妹子与姐夫哥的这层关系,两人不太可能做出很出格的事情来,关系也应该不至于很深入的。何况,张瑞英后来也结婚成家,两口子一直很恩爱,面对宋明清持久并炽热的爱意,她其实是很理性的,收到他那么多信,她从没回过一封,接听他那么多电话,也几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接收他那么多信息,也很少回复。她领他的情,却对他没有任何回馈,不过是把他的关心与爱,当成是姐夫哥对姨妹子应有的关心与爱而已。宋明清似乎也并不企求回报,只求好好地爱她,只求她好好的,也就心满意足,他对她的爱恋,仅止于精神层面,并无肉体上的贪欲和侵犯。在张德英看来,自己的丈夫爱上自己的妹妹,表面上像似一场危险的游戏,实则无风无浪,挺安全的。更何况,长女如母,作为姐姐,她理应给予妹妹更多的呵护与关爱,这么多年,正是丈夫替代自己,尽到了这份责任和义务。此外,她也有一点经济上的小算盘,倘若丈夫去追求别的的女人,终归是要付出成本的,这无疑会给家里带来一定的损失,这成本花在自己妹妹身上,也就不算是损失了。

令张德英没想到的是,这场看似很安全的爱情游戏,在张瑞英老公坐垫头过世后,出现了一些新状况。

当初张瑞英与宋明清分手后,相继又有好些个未婚男子迷恋上她,但都因为达不到三点要求,被她一一淘汰,其中有个工商银行副行长,比较而言,挺招她喜欢的,也魁伟,也有责任,只是在她看来,不太干净,他好赌,浑身一股赌徒的味道。挑来选去,张瑞英最后相中了坐垫头。虽说坐垫头是岳阳市殡仪馆服务部的一名丧葬产品销售员,但他三个条件都符合。他比张瑞英大五岁,之前从没谈过爱,女孩子们都对他的工作单位,比较忌讳。他的个子,比宋明清要矮一点,身体却比宋明清更结实,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即便是在殡仪馆工作,身上也闻不到一丝死亡的气息,干干净净的。他本名马前炮,由于一直留着一个很古怪的发型,前面尖,后面圆,两头翘,中间陷,看上去像是一个自行车坐垫,宋明清私下给他取了个坐垫头的绰号,每回见到他的这个发型,宋明清就感到特别亲切,恨不得跳到他的头上,骑上一程。

坐垫头无疑是一名优秀的销售员。但把他的才华,运用在殡仪馆的岗位上,效果有时候适得其反,弄巧成拙。面对前来采购和租赁丧葬用品的死者家属,他始终面含微笑,是那种无比圣洁的笑,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天使的笑容,仿佛可以让那些刚刚辞世的亡灵,免费搭乘他的笑,袅袅地升上天国。正沉浸在悲伤中的死者家属,对他的笑,有时不但不会领情,反倒向殡仪馆提出强烈抗议。他极富耐心极其细致地向客户讲解整个丧葬程序中的每一样产品,它们的产地、厂家、制作流程,它们的功能、优点、质量保证,它们的品牌、声誉、所获得的奖项,都娓娓道来,这还不算,有的产品,他还热情建议客户亲身体验,比如在推销不同型号、款式和质地的水晶展示棺时,他会打开盖子,让顾客躺进去,体会一下到它的舒适度,他这样的促销方式,如果是胆大豁达的客户,也还是会乐意接受,那些胆小迷信的客户,却感到恼怒,有的甚至吓得脸色铁青,四肢发抖,掉头就跑。他在讲解过程中,本着对客户负责的态度,会着重推销一些物美价廉的产品,并且强调说,用过这

些产品的死者家属都说好,这些家属中,很多人已经成为了他的回头客,他诚恳地希望,现在听他讲解的客户,也能够对他推荐的产品满意,也能够因此成为他的回头客。客户听到回头客这个词,头皮发麻,谁会蠢得死,愿意做这里的回头客呀?他说的,的确也符合事实,凡人都要老,凡老都要死,你身边年长的人,最终不可避免地都要一一来这儿报到,你怎么可能不做这儿的回头客呢?但他这话,听上去怪别扭的,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总感觉它不吉利。当客户离开的时候,他又会一溜小跑,赶在客户前面,替客户拉开玻璃门,朝客户招手告别,依旧微笑着说,您走好!欢迎下次光临!啊呸!谁还来下次?脾气不好的顾客,恨不得当场飞起一脚,将他踢上天去。还没完。他的售后服务,同样优质。逢年过节,他会逐一给客户打电话,喂,您好,我是岳阳市殡仪馆服务部的小马,祝你节日快乐,全家幸福安康!要是电话占线或者无人接听,他就发手机信息给对方。他只差说,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随时吩咐!每年的清明节前夕,他都会提醒客户,及时来陵园烧纸点香。他是那种把工作当成事业的人,后来他在客户资源的开发上,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想,计划为本市年满七十岁的老人,建立一个完整的档案库,定期对他们进行电话联络和上门走访,及时摸清他们的身体健康状态,为他们免费提供健康咨询与服务,对即将离世的老人,给予临终关怀,同时让他们对自己过世后所使用的产品,事先做充分的了解与熟悉,亲身体验,进行比较与选择,从而预订好自己感到舒适和满意的产品。

这个富有创意的计划,最终因坐垫头被调离殡仪馆,而搁浅。婚后不久,张瑞英便把坐垫头推荐给了那位任工商银行副行长的前男友,副行长派人事处的同志,到他单位进行走访了解,发现他是一个营销高手,便很快将他调入银行工作,让他做了一名信贷员。副行长心想,既然我做不成张瑞英的老公,那就做她老公的上司,对她老公给予关照,也就是对她的一种关照。坐垫头进入银行之前,银行的信贷业绩很狼狈,该贷出去的款,贷不出去,该收回来的款,收不回来。他进去之后忙活三年,结果,该贷出去的款,贷出去了,该收回来的款,收回来了,上面于是提他做了信贷处副处长。再三年后,又把他扶了正。后来等副行长终于熬到行长的位置上,他便被提拔做了副行长。行长原本打算在自己退休时,让他来接替行长的位置,不幸的是,六年前,也就是宋明清被查出糖尿病的前一年,坐垫头因病去世。患的是笑癌。癌症的发病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过度即生癌。饮酒过度,肝生癌;抽烟过度,肺生癌;性生活过度,睾丸生癌。坐垫头是笑过度,他一天到晚都在笑,一年到头都在笑,你想,他在殡仪馆那样的地方,也都能笑逐颜开,还有什么场合不能笑的?他连生气,发脾气,也都带着笑,甚至睡觉做梦,也都含着笑,笑得如此持久,如此锲而不舍,如此过量和过度,他的笑神经和笑肌肉,能不生癌嘛?临死时,虽然他已经被病魔折磨成皮包骨,头上不剩一根发,但他窄窄细细的脸上,仍然含着丰满的笑,左手臂弯曲,五指半握,右手臂向前伸,手掌侧着略微朝上,双腿并拢挺直,上身前倾,稍低着头,这副神态,好像他正在拉开玻璃门,欢送客户,嘴里似乎在说,您走好!欢迎下次光临!张瑞英把他留在人间的这个最后场面,用相机拍了下来,一直保存在她的电脑里,在她看来,他仍然是完美的。

坐垫头走了后,张瑞英一颗心空落落的,无处托付。到第二年,宋明清因为被查出糖尿病,戒了烟酒,终于变成了一个干净的男人,也终于合符张瑞英关于完美男人的三个条件后,张瑞英突然对他萌生了爱意。

男人的爱,如电钻,很坚硬地将对方旋开一个口子,直接抵达对方深处;女人的爱,则是决堤的水,来势凶猛,瞬间淹没并毁掉良田与屋舍。张瑞英当时的情形,就类似这样。她原本一直在造纸厂上班,按说洞庭湖区盛产芦苇,厂子的生存完全不是问题,她用不着担心工作前途,但由于污染严重,政府后来强行将厂子关闭,她也就失业了,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在坐垫头的悉心呵护下,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突然爱上姐夫哥后,因为没有工作的羁绊,便干脆将自己的日常用品及衣物,用一只大皮箱装着,一家伙拖到了姐姐家,事先也没跟姐姐打个招呼,直接就在姐姐家住了下来,要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宋明清上班的时候,她送到楼梯口,下班的时候,站在楼梯口迎候;宋明清下班回家洗完澡,她抢着帮他洗衣服,我们知道,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洗,从不让别人插手的,下次洗澡的时候,他就不脱外衣,直接进了卫生间,等洗完澡,将换下的衣服,紧紧抓在手上,取过大塑料盆,赶紧自行洗了;吃饭的时候,明明四个人可以各坐一方,她偏要挤着他坐一方;看他上班辛苦,炖汤给他喝,看他水色不好,买营养品给他吃,张德英告诉她,糖尿病人不能太补,才肯罢休;嘴馋的时候,她一手拉着宋明清,一手拉着宋小张(张德英不愿出门),去一回攸县餐馆,乐滋滋地品尝攸县菜,饭没吃完,就抢先把单买了。

她几乎成了宋明清的跟屁虫。除了他上班,上厕所,大部分时候,她都像蚂蟥一样粘着他。化肥厂的老同事,或者宋明清株洲县老家那边的亲戚,倘若做红白喜事,宋明清去,她也非跟去不可,吃饭的时候,挨着他坐;周末宋明清陪张德英上街买个东西,她也跟着,两口子只好不骑车,带她一块坐车去,有时明明天气很好,她也学宋明清在岳阳上街时那样,偏要备上一把雨伞出门,事情也怪,只要她带着伞,一准不会下雨,而只要她没带伞,一准中途下雨。要是她走痛了脚,张德英还是指令宋明清背她,她却躲开去,说,姐夫哥太辛苦,我不忍心让他背,反倒从他手上抢过物品,硬要帮他提着,鸭子似的一摆一摆往前走。跟他在一起,她始终喜着一张脸,比捡了个金元宝还要开心。

好在,宋明清的嘴,每天都要过一回酒瘾,总有一股酒味,她因此打消了亲吻他的念头;好在,在她现在这个年纪上,对异性,精神上的欲望,虽然还盎然,肉体上的欲望,却已经趋于平淡,即便天天跟他呆在一块,她也仅仅是偶尔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脸,拉拉他的手,搂搂他的腰,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现。而男女之间,精神上哪怕一万次出轨,也好过肉体上的一次出轨。

在姐姐家住上一段时间后,张瑞英很不满意宋明清的表现,她满是失望地对他说,我终于看穿你了,你其实不姓宋,你姓叶,你是叶公好龙!

宋明清嘿嘿嘿地笑,说,拜托!不要当面讲别人的坏话好不好?别人听了会不高兴的!

其实,在我岳父心目中,爱情是一种无比美好的东西,而美好的前提,就是不对任何人构成伤害。从他爱上张瑞英,至今已经几十年,这份感情从没给任何人带来过伤害,相反,因了这份感情,亲人之间,彼此更加亲密,这就是自己老婆张德英和张瑞英老公坐垫头,允许它存在的真正原因,你看坐垫头在世时,他同宋明清的关系有多好,宋明清提着攸县菜去了岳阳,坐垫头对他都是热情有加,比兄弟还亲,宋明清返程时,他还把平日接受客户的好烟好酒,大包小包地送上火车。现在没想到,张瑞英会突然转过身来,向着宋明清大踏步走来。宋明清要是迎上去,两人撞在一堆,不就会给张德英宋小张母女俩带来伤害吗?对宋明清来说,既要保存这份美好的感情,又不伤及无辜,最安全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张瑞英对自己的关心和爱,当成是姨妹子对姐夫哥应有的关心和爱,像她过去长期对待他那样,乐意接受,恕不回馈。

而张德英,渐渐对张瑞英生出后怕的情绪来。妹妹原本是一个连身边的小草,都不忍伤害的女子,现在为了争抢爱情,却不惜伤害自己的亲姐姐。可见爱情这东西,会让人变得自私和残忍。爱情好的时候,是草原牧歌;坏的时候,就是洪水猛兽。

张德英原本退休在家两三年了,厂里规定,男的六十退休,女的五十退休,她跟宋明清同一个厂子,那年跟宋明清结婚后,厂里照顾夫妻关系,把她招工进了化肥厂。退休以后,她没事不出门,菜都是宋明清下班的时候,顺路买回来,她每天在家也就是做饭,看电视,睡觉。唯一的爱好,就是偶尔去书店或书报摊,搜寻有关属相方面的书籍,买回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再认认真真地抄写一遍。眼见妹妹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终于走出门去,天天领着妹妹去逛芦淞服装市场。女人几乎没有不喜欢逛服装店的,何况一辈子爱美的妹妹?何况逛的又是中南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超市?在一派繁荣的服装市场里泡了半个月,张瑞英在姐姐的鼓动下,萌生出回岳阳开服装店的打算,毕竟有份事做,日子会过得充实一些,以后隔几天来株洲进一次货,顺便可以看看姐夫哥,事业爱情两不误。况且在姐姐家住了一段时间,才体会到,天天跟姐夫哥呆在一块,日子久了也会乏味,隔几天见次面,反倒每天有个想头盼头,见面时也有新鲜感!

张瑞英离开的时候,张德英塞给她五万块钱现金,是家里这些年省吃俭用结余下来的全部存款,她跟宋明清两个人的工资,最多的时候,每个月加起来也就两千多,物价这么贵,开支这么大,能省下这些钱,已经是很不容易。张瑞英不肯要,张德英就说,知道你有钱,开个店开销挺大,钱多不坏事的,先拿去用,等你赚了钱,再还给我就是!宋明清同张德英一块送她上火车,分别的时候,宋明清主动抱了抱她,一松手,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等火车开走后,张德英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以后,到株洲进货,张瑞英都要顺道来姐姐家,来之前已经算好了姐夫哥不上班,因此每回来,都能见到姐夫哥,从袋里掏出一堆的零食,菱角,莲子,蚕豆,花生什么的,上回在姐姐家住了一段时间,知道姐夫哥因为糖尿病,不吃水果,不吃营养品,爱吃零食。因为要赶着进货,总是来去匆匆,但能见上姐夫哥一面,能结结实实看他几眼,看到他好好的,也就放心,也就知足。生意做熟手后,知道了芦淞市场的服装,大都是从广州进过来的,心想,干嘛不省下这个中间环节,直接去广州拿货呢?后来就不来株洲进货了,直接去了广州,这样,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但还是一直跟姐夫哥保持着联系,再忙,也会抽空给他发个信息,打个电话,偶尔没有接收到她的信息和电话,宋明清也会主动打电话发信息过去,要是她想吃攸县菜了,宋明清就会在周末,专程坐火车给她送过去,当天去当天赶回来。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又增开了两个门面,也越来越忙,白天再没时间联系姐夫哥,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姐夫哥写信,信的抬头,亲爱的姐夫哥你好,然后是自己的近况,和对姐夫哥的关心和问候,写满一页打印纸,信的结尾,我很想念你和姐,落款上的时间,则有时候是晚上十二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或二点。

这回,趁着宋明清做六十大寿,两人又见面了,她脸上却没有了先前那种惊喜,眼睛里也没有了先前那种灼人的光芒,她对他的热情,仿佛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给浇灭了。虽然宋明清特意理了发,张德英也特意把他打扮了一番,但还是掩饰不住他的老态。张瑞英先是惊讶地望着他,等情绪平稳下来后,她问,姐夫哥,你怎么老成这样啦?张德英回应她,人总归是要老的,不老的那是妖怪!像你这样!同她一块来的岳阳那边的亲戚,都留下来住一晚,只她一个人,撂下饭碗就跟张德英打过招呼,说是店里忙不过来,打的去了火车站,回了岳阳。

他知道,在张瑞英眼里,他已经不再魁伟,不再是一个完美男人,她也就不再爱他。他心里特别难受。怪事,从前她不爱他的时候,他并不难受,反倒很快乐,心想只要自己好好爱着她就行,现在她爱过他一段后,突然不再爱他了,他却反应这么强烈。可见,他骨子里还是希望,自己付出的爱,能获得对方的回报。爱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夜里,他一直没睡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倒了大半杯白酒,不是含在嘴里,过一下吐回去,而是真喝,一口一口地喝下喉咙。他以为喝了酒,心里会好受些,一些该忘掉的东西,会跟随酒精一块蒸发,他没想到,几年时间没有真正喝过酒,酒水落下去后,胃里起了强烈反应,翻江倒海,似乎再没有这些酒水的容身之处,只想一个劲地将这批不速之客挤兑出来。也许平日喝酒的方式,得罪了胃,每天只图嘴巴快活,从不让酒落下胃去,这不明摆着吊胃口吗?胃因此逮住这次机会,予以报复,将落下来的酒,折腾得喊爹叫娘,纷纷沿原路逃出,弄得他越发地难受。

张德英起来上厕所,闻到很重的酒味,问他是不是老鼠打翻了酒瓶子,他故意岔开话题说,生日过完了,是不是该考虑去庐山了?她说,急什么急!你宝贝女儿小张来电话,最近妊娠反应很厉害,想我去长沙招呼她,去庐山,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心里明白,她想去庐山,想了几十年,当真要去的时候,她又会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搪塞自己。当初两人结婚的时候,没举行任何仪式,只是扯结婚证那天,一块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庐山恋》,不但被电影里的爱情打动,也被电影里的美景打动,他当即向她许诺,等以后有时间,一定带她去庐山旅游,可至今,这个承诺还没有兑现。不止没去过庐山,连湖南都没出过,除了去他老家株洲县,她娘家岳阳市,就一直呆在株洲市。也是,这几十年,只有每年春节,集中放假休息几天,一年中的其它时间,都是三班倒,一个月只轮休二三天,想出远门,也没时间。他们这辈子,不单没出门旅游,连飞机,高铁,都没坐过,甚至连卡拉OK厅,洗脚城,桑拿房,酒吧,茶楼,咖啡馆,等等这些个地方,也全都没去过。他们的人生,就像一台切割机,将生活的纷纭繁杂,丰富多彩,千姿百态,一一切除,只剩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方式。之所以这样,除了她不愿意出门外,更主要的是,她舍不得花钱。

她跟他一样,一辈子心疼钱。

不过。她要不这样,也当不成这个家。

3.蚊 帐

张德英来长沙后,我买了一副蚊帐,挂在她睡的那张床上,家里的纱窗,原本用料是尼龙的,网孔比较松软,为保险起见,我将它们全换成细铁丝材质的,网眼更小,板线更直,估计最小的蚊子,即便费九牛二虎之力,也怕钻不进我们这块小天地。所有的门,也都撤了旧纱门,换上新纱门。此外,还给她配备了一副电蚊拍。

不知什么原因,张德英特别逗蚊子。似乎跟蚊子很结缘,或者说很结仇。只要她出现在哪,不说方圆数百米,至少数十米内的蚊子,都会被她清空,它们就像粉丝追赶明星一样,朝她一哄而上。

她没事不出门。出门也从不穿短袖衣和裙子,不只是为了防止蚊子的袭击,还一个原因,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手臂上和腿上,蚊子叮咬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疤痕。每次出门,几乎都是全副武装,大口罩,围脖,手套,袖口和裤口都是松紧的,即便夏天,也都穿硬布衣裤,那种蚊子刺不进去的料子,手上还拿着一个蚊子拍,后来市场上有了电蚊拍后,改用电蚊拍。预先在晚上把电充足,手一旦闲下来,便举着拍子,四下里舞动,只听见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响。假如你曾经在株洲街头,遇上这样一个装扮有些怪异手舞蚊子拍的女人,那无疑就是她;再假如你在马路边,看见一伙蚊子追着一辆自行车跑,自行车后座上搭着一个女的,那女的一准也是她,骑自行车的一准是她的丈夫宋明清;还假如你在大马路边,望见一伙蚊子依附在一辆公交车的窗户边,跟着车子一块放肆奔跑,窗里坐着的乘客,一准也是她。

当初,化肥厂新宿舍楼盖好后,顶层七楼大伙都不太愿意要,张德英却主动要了。住得越高,离蚊子越远。蚊子惯于在低空横行霸道,高空作业,还是功夫欠缺,估计让它们攀上七楼,不亚于人类攀上珠穆朗玛峰,属于高难度行动。但即便是住在七楼,张德英照样在窗户上装上纱窗,在门上装上纱门,阳台也套了铝合金框架,用玻璃和纱窗隔了,因为总有一些不计个人得失志存高远的另类蚊子,顽强并锲而不舍地向她家发起攻势。

来长沙,远没有株洲家里那样的优势。我们家住一楼,且是在湘春路上一条叫西园北里的老巷子里,晚报上说它是全长沙市不可移动文物最多的巷子,你想象得到,它有多老多旧,恰恰这种又老又旧的巷子,正是蚊子们安家落户生息繁衍的首选之地,更何况沾着那么多文物的光,政府轻易不会动它,它的四面,早已是一片楚歌,它却依然如故。蚊子在这儿安家,也就免去拆迁之苦,不用担心将来流离失所,所以它们能不汹涌而至吗?

而且,西园北里多是些一层或两层高的旧房,其中一部分不带卫生间,公共厕所只有一个,位于巷尾,那些家中无卫生间的居民,要么提着便桶穿过巷子前往厕所,在空气中制造出一股腐臭的味道,要么将便桶里的排泄物直接倒进排水沟,将排水沟打造成一条臭水沟,这样一来,为蚊子创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生存环境。再者,西园北里距离湘江风光带不远,傍晚散步的人群,摩肩接踵地穿过湘春路,往风光带而去,蚊子原本也是爱凑热闹的生物,傍晚的风光带上,聚集了大量的蚊子,当散步的人群再沿着湘春路返回时,有些蚊子还会余兴未尽地搭乘或尾随他们回家,当它们经过西园北里巷子口时,全被从巷子里飘过来的气味所吸引,纷纷脱离散步的人群,右拐进入巷子,从此也在西园北里安居乐业。

可见,西园北里的蚊子,比这儿的居民,不知要多多少倍。似乎这儿已成为一个蚊子王国,而生活在此的居民,不过是供应给蚊子们的可移动食物。

宋小张嫁过来的时候,我岳母已经来过一次我们家,领教到西园北里蚊子的厉害后,再不敢来,现在女儿有孕在身,妊娠反应很厉害,点名要她来陪护,她只有麻着胆子又来了。不过,看到我们的防范措施这么严密,也就稍稍心安,只是进门以后,再不敢出门。驻扎在我们家附近的蚊子,张德英一来,它们就嗅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血香,便集中火力围攻我们家,以致窗户外面和门外面,落满了蚊子,我只好又添置了三副电蚊拍,我,我爸,我妈,人手一副,我们一有空闲,便挥舞着拍子,蚊子与拍子碰撞之后发出的声音,俨如我们手里一直拿着一挂鞭炮在燃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腥臭味。每天傍晚七点至八点,是我们三个集中灭蚊的时间,房前屋后的噼里啪啦声,经久不息,不明就里的听众,误以为谁家在操办红白喜事,那些原本被关在家中写作业的小孩,按捺不住地跑出来,凑近我们身边,出神地望着我们,仿佛我们手里握的是一根魔术棒,能变幻出无数闪烁的星星来。他们纷纷跑回家,也拿出电蚊拍,在巷子里挥舞着,家长们怕他们耽误功课,从他们手中夺过电蚊拍,将他们赶回家,代替他们举着拍子在巷子里来回穿梭,我们这条近三百米长的古老静谧的巷子,顿时热闹起来,像是有一条火龙在蠕动,它银光闪闪,有如天上璀璨的银河,把湘春路上前往风光带散步的人们,吸引住了,他们簇拥在巷子口,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这让我们感到无比兴奋,灭蚊积极性越发高涨,每晚加入灭蚊队伍的人,也越来越多,逐渐演变成一场奇丽的表演,以致每周六的晚上,那些途经湘春路去风光带观看橘子洲头烟花表演的人们,必定先来观看我们西园北里的烟花表演。

蚊子王国遭受到毁灭性打击。那些侥幸从西园北里逃生出去的蚊子,也许将毕生难忘这场惨痛教训,教育子孙后代,牢记这样一条生存法则:貌似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最危险;貌似最美好的地方,其实最糟糕。另一些残存下来不愿抛弃家园的蚊子,则在以后的日子里,藏在西园北里某个阴暗的角落,苟且偷生。

灭蚊运动结束后,张德英安心在西园北里住了下来,专心一意地照料她的宝贝女儿。

有时候我难免胡思乱想,为什么我岳母就那么吸引蚊子?是不是她的血跟别人的不一样?比别人的更优质?口感更好?她嗓门那么大,体质那么好,生命力那么旺盛,会不会是被蚊子不断叮咬的结果?蚊子不断地抽走她的血,会不会反而加速了她血液的新陈代谢,或者是不知不觉地给她注入了一种什么新的生命所需元素?也许专家那里,有我所要的标准答案,但我从没想过,去为这些问题请教专家,有时候专家有板有眼貌似正确的理论,反倒不如我们的胡思乱想,更能接近事物的本质。

在张德英来长沙的时候,宋明清回了株洲县老家。

他老家,从县城过去,还有十公里左右,位于一个三面是山一面是水的小山沟。这回回去,他是打算先把老屋修葺好,再长住下来。住在乡下,不单空气好,而且生活成本低。趁自己体质还好,力所能及地作几分田的水稻,种几分地的蔬菜,再养一些鸡,喂一头猪,生活基本实现自给,以后每月一千多块的退休工资,也就可以省下个大半。

退休后回乡下居住的想法,老早就有,但他心里清楚,张德英不会赞同,她那么怕蚊子,乡下的蚊子,比城里的蚊子更厉害,想在退休后,让她一块回乡下住,根本不可能,而要是他一个人住在乡下,把她留在城里,又不太现实。这回倒是机会来了,他已经被厂里辞退,不用再上班,相当于提前一年退休,只是拿不到退休工资。她则去了长沙,这个时候他提出回乡下老家去住,她自然没加反对。他心想,小张现在怀孕需要照顾,等她生下孩子后,孩子同样需要照顾,张德英很有可能在长沙呆上好几年,真要是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如愿以偿,以后长住乡下了。

老屋破败得不行。十来年没住人,四周长满野草,连屋顶上,室内的地上,也都是野草。四周的野草,许是雨水充足土壤肥沃的缘故,长势茂盛,差不多齐人高,密不透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涩味;屋顶上的野草,明显要弱很多,它们虽然高高在上,更接近雨露阳光,但由于缺乏土壤,只是扎根在长满青苔的瓦片上,长得势单力薄,加上屋顶上的风比地面上要大,被风追赶得东倒西歪;室内的野草则更弱,一丛一丛的,又细嫩,又泛白,全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就像一群群刚孵出来的小鸡,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相互挤在一块取暖。三个地方的野草,虽然靠得很近,彼此相望,但像是生活在三个不同的世界里。显然,屋顶上的野草,是小鸟在地面的野草成熟时,将草籽衔上屋顶后长出来的;而室内的野草,是屋顶上的野草成熟时,草籽从残缺的瓦片间洒落下来后长出来的。如此看来,当主人放弃这栋房子,不再在这儿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后,野草们便继承了传宗接代的使命,繁衍出一代一代的野草来。

宋明清将野草彻底清除后,对屋顶进行了检修,重新走了水电,墙壁也进行了修补和粉刷,地面铺上了水泥,之后,把厨房厕所也重做了,又换了门窗,添置了一些必要的家具。这样忙活了近三个月,到阴历年底,总算完工。

宋明清没叫帮工,活主要是他一个人干的。大弟和二弟,以及他们的儿子,都去了外省打工,帮不上他的忙,倒是大弟和二弟的老婆,忙完家里和地里的事,有时也会过来递个手,小弟要是在县城没找着事,也会帮着他做一些。宋明清兄弟四个,除了他当年被招工进了城,当了一名工人,三个弟弟都留在村里,成家后各自起了新房,相继从老屋搬了出去。数小弟的房子,离老屋最近。小弟早些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去年上初二。他老婆生下孩子第二年,去广东打工,与当地一名男子相好,回家就跟小弟办了离婚手续,把自己嫁到广东去了。这以后,大弟和二弟再不把老婆放出去打工,让她们一年到头守在家里,正好也可以照顾婆婆。

宋明清他爸去世早。他爸去世后不久,他妈下地干活,摔了一跤,废了两条腿,从此在轮椅上和床上度过余生。四个儿子轮流服侍她,每年每个儿子服侍三个月。以往,每年头三个月轮到宋明清家服侍时,他都是租一辆微型面包车,把他妈从乡下拉进城,张德英上班的时候,他在家招呼,他上班的时候,张德英在家招呼,张德英退休后,他下班回家,也还是主动招呼,主要是背他妈去厕所解手或洗澡。他妈这些年一直由家人供着,既不用操劳,也不用操心,反倒养得白白胖胖的,身子很沉,想要搬动她,不是张德英的体力所能轻易办到的。这回宋明清回乡下,把老屋整修好,除了打算长住乡下,还有一个考虑,以后轮到他服侍他妈时,不用再把她拖到城里去,直接从小弟家把她推到老屋来住就行。她在老家生活,肯定要比在城里自在些,毕竟她熟悉这块土地。

因为老屋暂时还不能住人,宋明清回来后,住在小弟家。正好是一年中的最后三个月,轮着小弟家服侍妈,小弟没老婆,只好天天自己在家守着妈,宋明清知道他赚钱心切,儿子读书,每天都得花钱,就对他说,你去县城找事做吧,我代你照看妈。小弟这些年一直没出远门去打工,因为一年中有三个月时间要照顾他妈,被他妈牵着,不可能走远的。三个月以外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是天还没亮就起床,匆匆煮一碗粉吃,再骑着摩托车赶往县城,猫在劳务市场,等事主找上来派个短活。他没技术,接的全是粗活,纯粹卖个苦力,从前做一天得五十块,现在做一天得一百二十块,对方管中餐,另发一包烟。挨黑收工领钱后,又从县城赶回家,自己做晚饭吃。有时运气不好,在劳务市场盼望个老半天,也没有事主中意他,只好怏怏地骑着摩托车回家,有时运气好,接的活能干好几天,甚至好些天,早上再去县城的时候,心里就踏实多了,不会因为担心找不着活,心里发慌。

虽说小弟家隔老屋不远,但宋明清既要干活,又要照看他妈,两头跑,挺不容易,有时候去小弟家迟了,他妈就会把尿拉在裤子上。他本想让他妈坐在电话机旁,教她有事打他手机,考虑到她每天要打好些个,单个的电话虽便宜,但积少成多,总计下来费用并不秀气,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他想出个好主意,给他妈配了一个手提扩音器。这个扩音器,还是张德英在化肥厂做仓库管理员时,厂里配发给她的,上班时要是遇着偷盗行为,方便她及时喊叫,张德英原本嗓门很大,根本用不着再扩音,便将它搁在家里,现在它终于派上了用场。宋明清白天在老屋干活的时候,把它挂在他妈脖子上,他妈一有需求,便拿起它,冲着门外喊话,宋明清,我上茅屋!宋明清,给我添水!宋明清,下雨了,收衣服!宋明清,鸡下蛋了,快捡起,莫让狗吃了!宋明清就会丢下老屋的活计,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照他妈说的做。他妈觉得这东西挺好玩的,喊上了瘾,有事喊,没事也爱找个事喊,宋明清从不生气,笑呵呵地照她说的做。老人都是这样,越老越少,有回他妈竟然喊,宋明清,蚂蚁打架!宋明清只以为谁家叫马义的小孩在打架,急急地赶过来,才知道他妈说的是蚂蚁,一长线的蚂蚁,从他妈的脚边,连接到墙角,再沿着墙角,向门洞延伸,正在争抢和搬运中餐时她落在地上的一些饭粒。宋明清便交待他妈,以后蚂蚁打架就不要喊我。他妈说,你赶紧把它们撵走,我现在看不得蚂蚁,一看,全身起鸡皮疙瘩!宋明清提了开水,沿着蚂蚁行进的路线,一路浇过去,将它们全歼。

自打回到乡下,宋明清的心情格外好。虽然每天粗茶淡饭,干活也挺累,但他觉得很快乐。他原本一直喜欢吹口哨,在城里生活时,即便他想吹,也只是在家里偶尔吹吹,有时候在外面,也只是无人的时候吹吹,现在回到了老家,随时随地都可以吹,一天到晚都在吹,直吹得他耳根发胀,耳朵里嗡嗡作响,才肯歇下来。他就像一只在城里被关了几十年的鸟,重新飞回了属于自己的山林,属于自己的世界,有说不出的喜悦。唯一遗憾的是,张德英不在身边。

隔个十来天,他便要来一趟长沙。当初在清除完老屋后面的野草时,他顺便将地翻了,种上了蔬菜,开始来长沙的时候,地里的蔬菜还来不及长好,他便去三个弟弟家,各讨要一点,又去附近农家,买了土鸡蛋土鸭蛋。来的前两天,白天抽空去水塘里摸田螺,夜里去周边水田里照泥鳅鳝鱼,来长沙的时候,扛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到家后,将蛇皮袋提进厨房。这个时候,除开宋小张不能下床,其余的人全都兴冲冲地跟着跑进厨房,伸长脖子围着他,看他像打开百宝箱一样,打开那个神奇的蛇皮袋,不断地从里面掏出东西来。每掏出一样,都会令我们感到惊喜,虽然这些东西,很普通,很常见,菜市场都有,但给我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仿佛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全是死的,而从他袋子里掏出来的,全是活的,那么新鲜,那么芬芳,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乡野气息,株洲县他老家的气息。倘若我们闭上眼,瞬间便会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广袤的田野中。

等他栽种的蔬菜渐次成熟,自己却舍不得吃,采摘后送到长沙来,端上了我们的餐桌。我们吃着他亲手栽种的蔬菜,心里涌出一股很亲切很甜蜜的感觉。这以后,我们餐桌上的菜肴,基本上由他供应,荤菜是他从乡邻那儿买来的,素菜是他栽种的,或者他三个弟弟家栽种的。媒体关于食品问题层出不穷的真实报道,已经让我们对食品完全失去信赖和信心,只要是看不见生产过程和物流过程的食品,我们都会对它心存疑虑,这个时候,能吃到宋明清从乡下送来的放心食品,我们感到特别的舒心,原本胆战心惊的一日三餐,已变得无比地欢畅和美好。而宋明清,因为为我们的餐桌,贡献了一份力量,感到自己脸上很有光彩,他的脸虽然越来越老,脸上的笑,却是越来越迷人。

记得他头一回扛着菜,从株洲县老家来长沙的时候,还很兴奋地告诉我们,一路上他凭老年证,省下了多少钱的路费。他是早上六点从老家出发的,小弟用摩托车将他送到县城后,他乘六点半始发的7路公交车,到达株洲市内,再换乘103,出株洲市,到达株易路口,又换乘101,进长沙市,到达长沙汽车南站,然后换乘123,到达位于营盘路的培元桥,最后步行一刻钟,到达我们西园北里,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也就是说,从老家到我们家,路上他走了近六个小时。由于株洲县境内的公交线路,老年证一概不免费,他花费了二块五毛钱,其余路段,都是凭老年证免了车费,从株洲市到株易路口,原本三块,从株易路口到长沙汽车南站,原本五块,从长沙汽车南站到培元桥,原本两块,加起来,一共省下车费十块,来回一趟,也就节省二十块钱。

要是株洲县也免票,一趟下来,就可以省下二十五块!他略带遗憾地说。

每回来长沙,他都不住一晚,吃完中饭,又匆匆忙忙往老家赶。当天赶回去,次日他就可以帮小弟照看他妈,小弟就可以上县城找事做。每回他走的时候,张德英都会事先给他准备一些零食和药品,并且不厌其烦地交待一遍,糖尿病人应该注意的一些事项,还会塞给他一挂香蕉什么的,带给他妈吃,等他提着袋子出了门,她紧跟着出去,站在巷道边,目送他,有时他会一边往前走,一边扭转头跟她开玩笑说,舍不下,就跟我一块回乡下唦!她朗朗地笑道,想让我去乡下喂蚊子呀!直到他的背影,从西园北里的巷尾消失,她还在痴痴地遥望。蚊子们趁机向她发起攻击,她也没察觉。

春节,他是来长沙过的。往年春节,张德英都要同他坐火车回趟岳阳,去妹妹张瑞英家给爸妈拜年,今年岳阳那边情况有些变化。张瑞英在宋明清做完六十大寿喜宴后不久,找了一个男朋友,年前跟他一块,周游世界去了,走之前,将爸妈送去了三亚,安排他们在一家疗养院过冬,张德英两口子也就用不着再去岳阳。年刚过完,宋明清便回了乡下老家。轮着他招呼他妈。他把他妈从小弟家,推到老屋,正式开始在老屋里过生活。之后,一连两个多月,他没来过长沙,一是要照顾他妈,脱不开身,二是长沙家里,过年还剩下许多菜,暂时不用他送菜。

张德英经常打电话给他,我们也都挺挂念他,一家人围桌吃饭的时候,时常会说起他。说去年年底,他妈过生日,他帮小弟准备了一桌菜,结果来了两桌客,他在每道菜里,加上一瓢水,一碗菜变两碗菜,我们便给他取了绰号,叫“汤师傅”;说他在老家,晚上不是太疲劳的话,偶尔也会邀上邻居,来小弟家打一两个钟头的麻将,不打钱,只打菜,谁输了,谁就打欠条给赢家,写明今欠到某某某蔬菜一斤,去年他送到长沙来的新鲜蔬菜中,有一部分,其实是他靠打麻将,从邻居家赢来的,所以我们又叫他“狡猾的农夫”。每回说起他,我们都格外开心。

三月的一天,张德英正在厨房打豆浆,接到小弟打来的电话,说大哥摔了,正在县医院抢救。我和我岳母赶到株洲县医院时,宋明清正躺在急救室打点滴,人处于半昏迷状态。两个多月不见,他又瘦了一圈,皮肤黑黄黑黄的,头发白了一小半,张德英紧紧抓住他的手,满脸是泪。

小弟——我喊小叔,讲述了大致经过。小弟今天在县城没找着事,晌午骑着摩托车回到家,听见他妈正拿着扩音器在喊宋明清,小弟跑进老屋,才知道她要上厕所,已经喊了一气,宋明清一直没进来。小弟背她上完厕所,便去屋外找大哥,发现大哥躺在屋后不远的草地上,不省人事,额上被石头磕出了血,他旁边是一棵大杉树,树上架了一副木楼梯。小弟估计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赶紧打了120。送到县医院一检查,还好,没伤骨,也没伤筋,只是皮外擦伤。医生分析,他是在楼梯上突然昏厥,才栽落下来的,由于毫无知觉,没有产生心理恐慌,相对而言,落地时受伤程度要轻些。至于为什么突然昏厥,医生根据检验结果判断,是由于糖尿病引发心脏病变,心力衰竭,才造成的。

张德英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她的表情更为凝重。医生进来查看,她问医生,自从几年前查出糖尿病后,一直很注意的,也一直没有引发并发症,这回怎么突然就发作啦?医生笑笑,说,病这东西,怪,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你强的时候,它躲在角落,不敢骚扰你,它一旦比你强,就会时时处处欺负你。尤其糖尿病人,更难,身上好比搁了一把天平,时刻要保持平衡,营养太好不行,太差也不行,饮食过量不行,少量也不行,不劳动不行,太劳累也不行,总之,什么都要做到恒量。你爱人引发并发症,是劳累过度,营养不良,天平失衡了。我问医生,这回发病,严重不?医生说,说严重也严重,心脏好比发动机,发动机一坏,整台车就得报废,开不得任何玩笑的。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毕竟是初发,好好休养,增加营养,恢复体力,让心脏恢复到正常工作状态,也就没事。糖尿病人最关键的是,千万不能让并发症发作,不发作没事,跟正常人一样,一发作,就会出大麻烦,你们家属一定要注意,要小心。张德英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医生给人的印象,倒也挺和善,能让人放心,但这家县医院,显得过于陈旧,走廊上看不见几个病人,不怎么让人放心。我们三个商量后,还是决定将宋明清送往株洲市一医院,住院治疗。医生听了我们的想法,不但不为难,反倒很支持,说,市里条件好,贵是贵些,对病人有利,反正他有医保,趁早转过去吧。

原本张德英留下来,办理转院手续,我坐小弟的摩托车,一块回家,去取宋明清的衣物用品,但小弟建议张德英跟他回家去取,让我留下办手续,说她熟悉大哥的东西,知道哪些该收拾来,哪些不需要带来。张德英害怕乡下的蚊子,自然是不敢去。小弟就说,现在乡下哪有什么蚊子呀?人都进城打工去了,蚊子吸不到人血,在乡下哪还呆得住?也都跟着进城去了!张德英将信将疑,勉强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上路后,才发觉小弟是在跟她开玩笑,乡下的蚊子进什么鬼城?不照样在乡下呆着!摩托车在乡村窄窄的水泥路上一路狂奔,蚊子们敏捷地从四面拢来,就像一根根针刺,在空中飞舞,朝她射来。好在一路上没什么车子,小弟又极其熟悉这一截路,将摩托车开得风快,蚊子们只能是疲于追赶,无暇在张德英身上一饱口福,张德英虽然惊慌不已,却并未受到实质性地侵犯。

与宋明清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张德英第三次回宋明清乡下老家。

头一次,宋明清爸妈为他俩操办结婚喜宴,她是主角之一,不能不来,两人是先一天到的,次日中餐是正餐,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把老屋的前坪都坐满了,其中很多人,还是头一回见新娘子,心里嘀咕,宋明清什么眼光,找这么一个脸上长满坨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丑姑娘?他们并不知道,她是被蚊子叮成这样的。

第二次,宋明清他爸过世,作为儿媳妇,理当回家尽孝,躲不过的,把公公送上山后,她已经被蚊子叮得全身发肿,不单眼睛睁不开,脸上似乎就剩下一张大嘴巴,不熟悉她的人,只以为她水土不服,她私下里对宋明清说,你爸也是,干嘛不等你妈一块走,害我要多跑一趟!这句原本是责怪的话,反倒把正处悲戚中的宋明清,给逗笑了,他说,是啊,我爸要是能等我妈一块走,那他又该多活好些日子!

来过两次之后,张德英就像美国人仇恨本·拉登一样,仇恨宋明清乡下老家的蚊子,并由此而拒绝再到乡下来。

一路紧随小弟摩托车的蚊子们,一心只等摩托车停下来后,在张德英身上美餐一顿,不料,小弟将摩托车停放在离老屋还有数十米远的草坪后,不等蚊子们下手,立马将张德英拉进了一扇纱门内,蚊子们全被挡在纱门外。

大嫂你看,年后这段时间,大哥为你做了一件什么事?

小弟仰着头,用手指着四周说。

张德英这才看清楚,自己已经进入到一张大网之中,不但整栋老屋,连老屋周边数十米的土地,都被一张大网笼罩着。老屋四周,生长着一些高大挺拔的杉树,是宋明清他爸当年起这栋房子时栽种的,大网依靠它们作支撑,圈出一块独立的天地来。看上去,有点像长沙市岳麓山上的鸟语林,一张大网将各式各样的鸟儿,全围在里面。不过,鸟语林的网屋,是防止小鸟飞出去,而宋明清搭建的这个网屋,是防止蚊子飞进来,因此它的网面更为精细,是用做纱窗的材料编织成的,网孔小到几乎看不见。

张德英怎么也没想到,宋明清会为她建造一个如此巨大的蚊帐!一股浓浓的幸福感,扑涌而来,就像这张巨大的蚊帐一样,笼罩着她。

小弟带她来到宋明清摔下来的现场。楼梯还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隐约可见已经风干的血迹。她顺着楼梯往上看,发现这棵杉树顶上,是整个大网的最后缝合处,她想象,这两个多月来,他冒着雨雪,顶着寒冷,每天不管不顾地在屋外奔忙,在这样高的杉树上爬上爬下,就像一只不辞辛劳的蜘蛛,锲而不舍地编织着这张大网,当他终于完成这项工作时,他是何等地兴奋,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多日来的劳累和疲乏,也就突然朝他袭来,加上营养不良,引发了糖尿病并发症,他当场昏厥过去,从树上栽落下来。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返回医院途中,她激动的情绪,依然难以平息。要不是出现这张大网,她也许永远不会将宋明清看得如此清澈。说心里话,对他一直爱着自己妹妹这件事,要说她不在乎,不计较,不耿耿于怀,那是假的。最大大咧咧的女人,也有一颗细腻的心;最大方的女人,也有一颗吃醋的心。他给她妹妹写那么多情意绵绵的信,却从没给她写过一封信;他给她妹妹打那么多情意绵绵的电话,发那么多情意绵绵的信息,却很少给她打电话发信息,有时他下班后没及时到家,或者在外面办事耽搁了,她会很担心,会主动打电话或发信息给他,而他往往是电话很少接,信息也很少回,即便接了回了,也是简简单单地回应,从不多说一句,回到家,反倒笑话她,我一个大活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帮家里省话费,但她心里很委屈,为什么只知道跟我省,跟我妹妹,就不知道省呢?有时候她想,可能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一心只爱她妹妹,他对她,不过是尽一份丈夫的责任和义务而已。这样想的时候,她会很伤心,很失望。现在这张大网从天而降,过去被她忽略的许多细节,赶集似的纷至沓来。她上班时,要是天气突然变冷,他会及时给她送来毛衣和毛裤;她下班前,要是突然下雨,他会撑着一把伞,等候在她工作的仓库门外;有天晚上,她睡觉时被老鼠咬伤了手指,他很心疼地赶紧把它含在自己嘴里,将毒血全吸吮出来,第二天他的嘴肿成了红萝卜;知道她害怕出门,凡是她需要出门去办的事,他都尽量去帮她办好;知道她没事爱看属相方面的书籍,每个月他都要抽出一天时间,去市内各家书店帮她搜集……这张大网,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以往他对她所做的,一一呈现并放大出来。她彻底明白,原来他对她有多好,有多爱!这爱,就像一张大网,自打跟他结婚以来,就一直笼罩着她,而她竟然没有完全察觉,竟然有时候还去质疑它!

将宋明清转移到市一医院住院治疗后,张德英天天守在他身边。待他康复出院后,她跟他一块,回了株洲县的乡下老家。某个寂黑的夜晚,他做了一件浪漫的事。因为道具是现成的,这件事他做得轻而易举。他关掉房子的灯光,携着她上了楼顶,然后按下一个电源开关,立马,那张原本淹没在黑暗中的巨大蚊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攀附在蚊帐细铁丝上密密麻麻的蚊子虫子和飞蛾,发出一片片爆响,绽放出一朵朵银花,如同正在燃放一个巨大的花炮,也仿佛整个天空降落了下来,天空中布满了伸手可及不断闪烁的星星!她感觉自己置身在童话世界,不由得兴奋地叫起来。他则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嘴巴附在她耳边,说,怎么样?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她反手摸着他粗糙的皱巴巴的已经变老的脸,破例将大嗓门调低音量,轻柔地说,你个鬼,就这么不花钱地打发我?接下来,两人以天当被,以地为席,把一件久违的事情,给做了。这是初夏的晚上,空气中还裹着不浅的寒意,他们丝毫不觉得冷,仿佛又回到了激情飞扬的青年时代。

4.庐 山

在乡下老家安定下来后,张德英决定将市里那套闲着的房子,出租。电话落实好租主后,两口子去了一趟市里,与租主见了面,喊了一辆货车,将家里的一些东西,拖回乡下。趁着张德英与租主办交接手续,宋明清回了一趟厂里。

坐公交车去的。看见一辆8路车来了,上车的人不太多,就跟了上去。上去后才发现,司机是3路车司机,就是宋明清第一次戴老年证乘车时遭遇上的那个右眼很毒的小伙子。才明白过来,自己上车前看错了车,3字上面蒙了一层灰尘,误以为是8。宋明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他想赶紧转身下车,免得上次的尴尬场面重演。但他刚要转身,车门合上了。他只好把悬在胸前的老年证,塞进衣服里,掏出一块钱,走近投币箱。

司机用右眼望着他,说,大叔,你有老年证,不用打票的!

司机一准是看见了他衣领外面那根系老年证的带子。他说声谢谢,心里感到庆幸,还好,他没有认出他来。不过,离上次乘车,都快一年了,每天那么多人上车下车,他右眼再毒,记性再好,也不可能记住每个乘客的。

你弟弟还好吗?司机突然问他,一面挂档加油,将车缓缓开出站。

我弟弟?他有些莫名其妙,未必司机认识他三个弟弟中的某一个?

是啊。你弟弟去年夏天上过一回我的车,后来再没看见他。那回他明明不到年龄,偏偏拿着老年证来乘车,被我当场揭穿,哈哈。司机朗朗地笑着,像是跟朋友聊起一件很有趣的旧事。

噢,他还好,谢谢你记得他,他后来去了深圳。宋明清嘴里应付着,心里一惊,原以为他忘了去年那件事,不料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他这么好的眼力,居然没辨认出来,他其实就是去年那个被他撵下车的乘客,他却误以为是那人的老兄。他心里觉得好笑。只是这笑里,分明含着几分苦涩。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成了自己的老兄,可见一年时间,他老得有多快。下车的时候,他主动跟司机招呼再见,司机回应说,再见,代问你弟弟好,上回的事,是工作上的要求,请他体谅。司机的态度,跟去年完全不一样,仿佛换了一个人,这把他弄得有点迷糊,该不会是去年那司机的老兄吧?这次之后,他坐3路,再没有心理障碍了。

知道你这一年时间,为什么老得快吗?两口子聊天时,张德英问他。

不是老年证的缘故?他说。既然她这么问,一准另有答案。

不是。她果真说。

是我属相的缘故吗?他笑着猜测。

你属虎,从你的名字分析,你是一只下坡虎。她正经地说。

怎么讲?

宋明清,从宋到明,再到清,一朝不如一朝,现在你是清朝,能不衰老得快吗?

哈哈,你属龙,照你的理论,你是一条变色龙,因为你名叫德英,在家里是德国鬼子,实行法西斯统治,在外面又是一个英国淑女,将自己层层包裹。

莫打岔。还一个原因促使你老得快!小张的孩子,今年出生,也是属虎,一山不容二虎,当你外孙这只小老虎,开始孕育生命,并且生命力越来越强大时,你的生命力自然就越来越削弱!张德英振振有词的总结道。

张德英退休后,不打麻将,不跳广场舞,没别的爱好,就爱关在家里,看属相方面的书,做了很多札记,还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把简简单单的十二生肖,细分为数百个种类——对同一属相的人,根据其姓名、性别、长相、职业、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出生地、家庭背景等诸多因素的不同,再进行细分。比如属鼠的,分为仓鼠、硕鼠、竹鼠、松鼠、袋鼠等很多种;属牛的,分为黄牛、水牛、牦牛、野牛、蜗牛等很多种;属马的,分为骏马、烈马、劣马、神马、海马、木马等很多种;属猪的,分为土猪、野猪、肥猪、花猪、蠢猪、脚猪等很多种。不同的种类,分别有着不同的命运,他们的爱情、婚姻、家庭、事业和健康状态、财富状态等,都各不相同。在我岳父看来,这是专业人士研究的课题,与普通百姓毫不相干,但一个人一辈子,总得有那么一样爱好,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只要它于己于人无害,就行,就像他们两口子结婚以来一直向往着去庐山一样,就像他一直爱恋着她妹妹一样,这些个精神寄托,能让平庸琐碎的生活,多一点超脱,多一点乐趣。因此,他对她的这份爱好,虽然从不当真,但一直持支持态度。

天气渐渐回暖后,宋明清在老屋的楼顶,兴建了一个小阁楼。

阁楼的四面都是透明玻璃,连顶棚也是玻璃的,这样,只要是出太阳,不管什么时候,太阳光都能照进阁楼里来。天高云淡,太阳很好的日子,宋明清就会把张德英牵上阁楼,她这才发现,老屋的周边,竟是如此地美丽。她看见老屋前方的河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白雾缓缓地往上升腾,使人产生错觉,以为河水和河两岸的景致,在渐渐地往下沉去,一群白鹭,时而在白雾之上飞舞,时而俯身穿过白雾,在河面上盘旋,飞累了,停留在河岸边,东张西望,互相之间亲热地嬉戏;她看见从老屋侧面的山上,流下来的一条小溪,无声地融入到河流之中,她转过身,视线顺着小溪往上走,老屋两侧和背后的山峦,连绵起伏,高耸入云,小溪就像一条银链,从两座最高的山峰之间,飘落下来,形成好几处瀑布,瀑布下方溅起片片水雾,就像画笔落在宣纸上,墨迹渲染开去;她看见山腰中,靠近小溪的平地上,住着几户人家,似乎闻到了从这些人家传来的鸡鸣狗吠……

有一次,她站在阁楼里往山上看时,居然看到了一只鹿,它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喝水。她以为这是幻觉。宋明清肯定了它的真实性。他这才告诉她,这山,原本就叫鹿山,在他很小的时候,山上长满了参天大树,有成群的鹿生活在山里面,大热天有月亮的晚上,他和小伙伴们,下到河里游泳,鹿群也会下到山脚来,在河边喝水嬉闹,有一回,一个叫铁牛的小伙伴,游泳时被水里的两块石头,卡住了脚,扯不出来,小伙伴们去帮忙,也搬不动石头,都急坏了,这时候,附近的一群公鹿,纷纷跑了过来,跳进水中,用它们长长的角,顶开石头,将铁牛救了出来,铁牛长大后,参了军,现在住在北京,成了一名少将,早些年他回来过一次,要求将已经被砍得光秃秃的鹿山,重新封山造林,现在山上的树又都长好了,山上又有了鹿群。

欲把鹿山比庐山,淡妆浓抹总相宜。他摇头晃脑地吟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鹿山中!她跟着摇头晃脑。以为就你会篡改苏老头子的诗?就你会这么酸溜溜文绉绉呀?她说。

两人哈哈大笑。

以后只要天气好,她就会拿着一本属相书,跑到阁楼里来,站着看风景;风景看饱了,她就坐下来看书;书看饱了,她就听他一边在后山干活一边吹口哨;口哨听饱了,她就闭目走神,让思绪胡乱飘忽。她想,在他心目中,如果妹妹张瑞英是庐山的话,那她就是鹿山,庐山一直是他神往的地方,但他从未实际抵达,始终遥不可及,而鹿山,近在眼前,一直真真切切地伴随着他;她想,等小张的孩子,长到四五岁大的时候,在大热天有月亮的晚上,让宋明清带他下到河里去游泳,也许会有成群的鹿,在河边陪伴着他。

当她这样想她的外孙时,外孙降生了。我头一个报喜的电话,便是打给他们。而宋明清的头一句话,就是,名字取好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替你取好了。我说,叫什么名字?他说,就叫吴刘小宋!

我岳父居然把他岳父那套,活学活用了。这意味着,今后孩子的产权,归我们吴刘家族,使用权实际上归了他们宋家。

给吴刘小宋做满月酒那天,我岳父岳母背来了一大堆他们自己种的菜,我妹吴刘慧一家三口也来了,吴刘慧从手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张德英,张德英接过后,高兴地道谢。我和宋小张拿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一张贴有张德英照片的老年人优待证。宋小张哭丧着脸说,妈,爸自从拿了老年证,都老成这样了,你还要它干吗?我不想让你老!张德英从女儿手上将老年证夺过来,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说,你爸有糖尿病,坐车太累,以后我负责定期给你们送菜,来一趟,能节省二十块钱车费呢!

宋小张急得要哭。这时候,张德英再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一说,我和宋小张都不再强求她了。

她说,人终归是要老的,只要有的东西不老,就好。

次日一早,天刚亮,我们还在睡梦中,老两口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回株洲县乡下去了。上午十点多钟,收到我岳父发来的信息,说株洲县今天开始,实行凭老年证免费坐车。我想,这是好事,以后他俩来长沙,每趟又可以省下五块钱路费,总共可省下二十五块钱来。但我又不由得替我岳母担心,万一司机眼光毒,看出她的真实年龄来了怎么办?

原载于《文学界·湖南文学》2013年第2期头条,被《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3年第3期、《中华文学选刊》2013年第4期转载,入选《小说选刊》2013年第3期“佳作搜索”,被《株洲晚报》2013年4-5月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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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刘维


星辰在线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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