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星辰在线 > 自在星辰 > 新闻

天堂无窑

长沙都市0|2017-07-28 16:03:07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吴刘维 | 编辑:边润鹏

1

  最后一次见到三叔,是阳历3月28日,倒春寒,下毛雨,三叔从老家来,搭拖煤的货车,半夜到达本城——货车晚上9点后才准进城。三叔还是七八年前来过我们家,依稀记得我们家挨河边住,便叫司机小李在桥头将自己放下。

  三叔沿着河边大道一路走过来,他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街口有个风帆状的建筑物,但他走了将近个把小时,并未看到“风帆”,反倒又来到另一座桥头,这下子把他给弄迷糊了。三叔不知道,在他没再来本城的这几年时间,本城河上又建了三座桥,三叔记忆中的桥,是一桥,而他这回下车的桥,却是四桥。三叔原本带着手机,只要打个电话来,我便可以开车去接他,但三叔听说漫游费很贵,舍不得电话费,就给我爸发信息:“哥,我在桥下,往家走。”我爸用的手机,是一台我用旧的诺基亚,我只告诉他如何接拨电话,没告诉他如何收发信息——我爸不会打字,发不了信息,接信息又没得必要,进来的大多是些垃圾信息,因此三叔给我爸发信息等于白发。有的士停靠三叔身边,问要不要车,三叔连忙摆手摇头。三叔穿过三桥,再走到二桥,又穿过二桥快走到一桥时,终于望见街口的“风帆”。这时候天已蒙蒙亮,三叔在四座桥之间几乎行走了半晚。

  三叔进门时,我爸我妈已经起床开始忙碌。三叔全身被露水打湿,头发紧趴在头皮上,似乎正在酣睡,胡子上沾着一颗颗水珠,他冲着屋里叫哥嫂,我爸应声出厨房,招呼他进屋,我妈正在坪里拖地,看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赶紧接过,说:“大老远的,提啥东西!”三叔说:“给天刚、天娇带了些干菜,学校伙食贵。”我妈喜着的脸沉了下去,随意将蛇皮袋丢在墙脚。

  我妈一直不喜欢三叔,认为他太过抠门。也是,我们住进城里这么多年,从没吃过三叔一个南瓜、一把青菜,三叔每回来都是两手空空,我们回老家,三叔也从不打发一点自家地里的土产,三叔要留着它们换钱。老家来的亲戚,我妈都不太喜欢,担心他们来向我借钱,给我增加经济负担,所以老家亲戚一来,我妈就一副临战状态,我下班回家,她几乎成了跟屁虫,紧盯着我不放,生怕我私下塞钱给他们。

  我洗漱完下楼,三叔正埋头吃米粉,脸比上次见他时更长更黑,两腮和嘴边布满短短的胡须,一大碗米粉连汤吞下,碗里像被清水洗过。我爸问他:“要不要再煮一碗?”三叔伸出舌头将嘴巴舔一圈,说:“饱了,饱了!”

  三叔给天刚发信息,我指着旁边的电话机说:“你用座机打给天刚,方便些。”三叔说:“电话费钱。”又笑着补一句:“我的手机只发信息,不打电话。”三叔发信息也很节省,寥寥一句“我到哥家,喊你妹来吃饭”,要天刚通知天娇一块来我们家吃中饭。天刚比天娇大两岁,上学比天娇早两年,但天娇是应届毕业考上大学,天刚则复读了两年才考上,去年两人同时考进本城的两所大学,天刚读计算机专业,天娇读英语专业。

  过11点,我爸买好菜回来,准备做饭,天刚既没回信息,也没来电话,我担心他没收到或没看到三叔的信息,就说:“我再给天刚打个电话。”三叔从我手上抢过话筒,一把压下,说:“天刚我生的还不了解?用钱比我还紧,连信息费都舍不得,嘿嘿,接我的脚!天娇不一样,接她娘的脚,用钱一路来大手大脚!”

  天娇先到,她学校在城南,三叔说:“不会是打的来的吧?”她说:“不打的能有这么快?”三叔眉头打结,说:“跟你娘一样,败家子。”

  菜上桌,天刚才来。天刚像是用三叔的模子打出来的,也是弓着背,脸又窄又长,只是比较白,不像三叔那么黑,两腮和嘴边长满密密的绒毛,好比胡子的童年。三叔问他:“路上堵车吧?转了几趟公共汽车?”他回答说:“走过来的。收到信息我就从学校出发,路上给妹妹发了信息。”天刚学校在城西,要过两条河,离我们家十多公里,居然走路过来,连公汽都舍不得坐,我算服了他。

  吃完饭,三叔问我有相机不。我拿出相机给三叔和天刚、天娇拍合影。都说女为父相,子为母相,然而,天刚像极三叔,是三叔年轻时的翻版;天娇则像极三婶,脸型圆满,脸皮水面一样平滑,五官仿佛在水里泡发了,比常人的要大。三叔一家三口立在屋前,正午的阳光从屋檐上泻过来,罩在三人脸上,三叔的脸更显沧桑,天刚、天娇的脸则更显娇嫩。三叔嘱咐我把身后的房子、车子一并拍进去,对天刚、天娇说:“以后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像你谷良哥一样,有房有车!”我是十年前买的这房子,考虑到我爸我妈住不惯高层,就物色了这栋两层的旧楼,楼顶我妈用来种菜,楼前我用来停车,这海马车是五年前买的。我边拍照边回应三叔:“他们比我有出息,以后住洋房,买宝马!”三叔嘿嘿笑着:“只要是四个轮子的马,都行!”

  三叔依墙坐着,要我单独给他拍张半身照,我说:“是不是证件照?”他摇摇头,说:“上回在派出所拍身份证,拍出来难看极了,像个死人!”我有意跟三叔聊些开心的事,当三叔笑得灿烂时,按下快门。三叔看了又看相机里的自己,说:“这回不像死人!死人哪有我这么开心?”

  下午天刚、天娇各自回了学校,明天星期一要上课。三叔昨晚已跟小李说好,今晚再搭他的车回去。晚上我开车送三叔到四桥桥头,三叔推算小李的车10点左右到达桥头。虽说雨停了,但桥头风很大,寒风刮在脸上特别难受,我说:“来早了,在家里等好些。”三叔说:“迟到不如早到。”劝我回家,我说:“没事,送你上车。”三叔给小李发信息:“桥头等你。”

  月亮摇摇晃晃从云里探出头,荷包蛋一样粘在天锅上,我俩坐在马路边的石椅上,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快到10点,三叔起身,踮起脚跟朝马路上张望。车子在桥上行驶缓慢,一旦过桥,路面陡然宽敞,两车道变成四车道,车子便像出闸似的风驰电掣。每驶过一辆货车,三叔都要高高扬起手臂,生怕错过。手机响了,三叔将它按掉,手机又响,三叔又按掉,手机再响,三叔再按掉,我说:“不会是小李吧?”三叔说:“是他。”我说:“你应该接啊!”我替三叔焦急,估计小李跑快了,被旁边的车挡住视线,没看见三叔,才打电话问三叔到底在哪。三叔说:“我给他发信息。”我抢过三叔手机,从未接电话中看清小李号码,用自己手机拨过去。小李果真过了桥头,他没看见三叔,反复打三叔手机又被按掉,只以为三叔改变主意不坐他车。我叫他停在路边等我们,开车赶过去。三叔上了小李的煤车,脑袋伸出窗外,朝我一个劲摆手。三叔的手臂在月光映照下泛着一线白光。

  本以为三叔这回进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否则他不会来。上回我爸哮喘病发作,一口气石头似的往下沉,半天拽不上来,送医院急救,三叔随我两个姑妈匆匆从老家赶来,看我爸被抢救过来,脸上挂不住地后悔,当然不是后悔我爸活过来,是后悔不知道我爸会活过来,事先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来。在三叔看来,进趟城既耽误时间,又浪费路费。去年天刚、天娇来本城上大学,三叔没送,说了辆顺路的煤车,让兄妹俩坐煤车深更半夜进城,再赶到火车站坐接新生的车去学校。三叔这回来,只跟天刚、天娇见上一面,带给天刚半蛇皮袋干菜(天娇不要),拍了几张照片,其他什么事都没有,这令我很是费解。

 

2

  4月2日下午,我在开会,手机按到静音,散会后发现一平给我来过3个电话。一平是我大姑妈的长子,大姑妈5个孩子,全是儿子,分别取名一平、二平、三平、四平、五平,一平除了过年过节来个电话问好,平时极少打我电话。在一平的3个来电之后,家里也给我打过2个电话,我猜家里的电话一定跟一平的来电有关。我拨通一平手机,一平那边信号不好,嗡嗡地有回音,断断续续,我勉强听清内容,一平说:“窑里穿孔,四舅被砸死了,人现在已经挖了出来。”一平的四舅就是我三叔。三叔早几天还来过我们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我说:“晚上我赶过来。”

  回到家,我胡乱扒几口饭,就发动车,我爸打开副驾驶门坐进来,我说:“我去忙着料理三叔的后事,哪还有空照顾你?你去不是给我添乱嘛?”天气冷,我爸哮喘病极易发作,一发作,一口气就上不来,急死人的。我爸只好顺从,临下车说:“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我妈把头伸进车窗,交代我:“你莫贴钱,窑上会出钱的。”

  去学校分别接上天刚和天娇,赶到窑上已经深夜,从一平到五平,大叔的小儿子建军,二叔的两个儿子伟雄和伟国,都在场,他们8个这些年一直跟着三叔下窑。大叔、两个姑妈和三婶也在场,全都围坐在窑口边的棚屋里,一脸的悲戚,地上摆放一张门板,三叔被摊在门板上,用塑料皮遮住。我揭开塑料皮一角,三叔已经面目全非,身子里嵌着许多煤渣。天娇跪伏在门板上放声大哭,天刚则站在旁边默默流泪,全身落叶似的抖着。两个姑妈分别牵着天刚和天娇,不时地用手掌抹眼睛。我心里翻江倒海,问一平:“窑老板呢?”一平说:“下午出去弄钱,现在还没回来。”我说:“应该由保险公司赔钱啊,未必窑老板没有帮你们买人身意外伤害险?”一平说:“窑老板哪舍得花这份额外开支?”

  一平叙说事情的大致经过。下午1点钟前,三叔同一平他们8个从窑里出来吃中饭,才吃完饭,一平他们8个肚子痛得厉害,赶紧在野地里找个蹲位,却再起不来,感觉连肠子都拉出来了。伙夫打电话给窑老板,窑老板吩咐一辆来窑上装煤的货车,将8人送到上垅镇卫生院检查治疗。三叔因为闹胃痛,吃得很少,只他一人没事。一平他们8个上医院后,三叔独自一人提着矿灯下到窑里去。下去不到两小时,窑里发生穿孔。三叔现在下的这口窑所在的山峦,早先已经有人挖过,是从另一个方向挖过来的,挖到没有了煤后,窑就停了,天长日久,窑道里积满了污水和煤渣。三叔他们挖的窑道越往前,越接近老窑道,两窑之间的隔层也就越来越薄,最终老窑道里的积水将隔层冲垮,呼啸而来的洪水夹带着碎石砸向三叔。窑面上的人电话通知窑老板时,窑老板正守在上垅镇卫生院。一平他们8个做过检查,不是食物中毒,每人吊了一瓶水后,不吐不泄,身体恢复正常。窑老板刚从这事上缓过神,又听到这么个坏消息,脸色即刻阴沉下来,连忙同一平他们8个赶回窑上,将三叔从窑道里刨出来。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一平他们8个突然身体不适,偏偏三叔没事?三叔在窑里摸爬滚打30年,凭他的经验,未必察觉不到窑里有穿孔的危险?一平拉我出来。月亮又圆又大,像是一朵开在山尖上的蘑菇。一平吸完一支烟,说:“四舅怎么会出事?我搞不懂。四舅下窑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窑下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嗅出来。我跟四舅下了25年窑,我了解四舅的。”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见一平脸上的困惑,我说:“最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最严谨的人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这只是个意外。”一平摇摇头,说:“四舅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事故,他事先必定察觉得出来。其实我都察觉出来了。有两次我用锤子敲着石壁叫四舅听,我说这响声不对,会不会穿孔呀?四舅反倒笑我太敏感,说自己什么危险没见过?真有穿孔还能瞒过他两只耳朵?我就信了四舅的话,真以为不会有危险。四舅其实早知道会穿孔,他瞒了我们!”

  一平的话,我信。三叔常年跟窑打交道,熟悉窑的脾性,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器官,哪里痛,哪里不舒服,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三叔在窑上一直充当义务安全员,他会告诉窑主哪里将有塌方,哪里将有穿孔,哪里将有瓦斯爆炸,他甚至能预料事故发生的准确时间。大部分窑主信三叔的话,及时停工整改,躲过了灾难。也有窑主只顾赚钱,把三叔的话当耳边风,三叔就领着一平他们从这家窑上撤出,换另一家窑做事,过不久就传出这家窑出事的消息。下窑是桩风险大的活,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不是生活所迫,谁也不愿意下窑,三叔凭着历练出来的敏锐嗅觉,在窑下干活30年,安然无恙。一平他们8个之所以这么多年跟定三叔,图的就是跟三叔下窑安全。现在出事的这家窑,一平已经察觉到了有穿孔的危险,三叔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唯一合理的解释,正如一平所说,三叔隐瞒了真相,他有意做了一个局,让自己一个人从这个局里消失掉。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三叔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局?为什么要狠心地将自己做掉?我和一平彼此心存疑惑,但都不想让这个疑惑张扬开去,张扬出去对我们一方不利。我递给一平一支烟,帮他点上火——我从不抽烟,但口袋里始终装着烟和火机。看着一平一口气将烟吸完,我说:“我们都别想太多,这次纯属意外,你四舅死于意外。”

  天亮时候,窑老板回来了,我误以为他是窑上做事的,看上去跟一平他们没什么两样,皮肤黝黑,胡子拉碴,衣服皱皱巴巴,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窑老板提着一个鼓鼓的包,从包里倒出一堆现金,三婶数了两遍,总共20扎,三婶给我们每人发一扎,说:“帮着数数。”我们没一个动手,三婶自己拆了一扎,一张一张地数,数完说:“100张,没错。”又要拆数另一扎,大叔瞪大眼睛望她,三婶的手只好缩了回去。窑老板将钱一一收进包,把包交给三婶。大叔说:“不是说好25万吗?怎么少了5万?”窑老板苦着脸说:“这20万我都是想尽了办法,我两条腿一夜走个没歇气。”大叔说:“一条人命,在你窑上说没了就没了,你还好意思讲价钱?”窑老板拿出一包烟逐个散发,说:“年生在我窑上做了3年,我当他兄弟,他出事了,我也很痛心。这样,我写个条好不好?保证年内结清。”年生是三叔大名,我爷爷给儿子取名字,跟我大姑父一样图简便,我爸叫天生,大叔月生,二叔季生,三叔顺理成章叫年生。二平将烟夹在耳朵上,他不抽烟,接了烟都留给一平抽,他插话说:“昨天算你走运。我们8个要是不突然发病去医院,全都出事了,现在你就不止赔这点钱,保不准你得卖窑,得坐牢。”二平不是很会说话,他这个假设不吉利,但他说的是实话。窑老板脸上浮出一丝笑,说:“都走运,都走运。你们8个昨天运气好,没下窑,命大。命是用钱买不到的,钱再多也没有命珍贵,是不是?”我发现窑老板终归跟做工的不一样,眼睛背后藏着狡诈。一平顺着他的话说:“你说我四舅的命珍贵不珍贵?他连命都丢了,你还在乎这几万块钱?”窑老板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问他:“去年10月份县里下发的文件,你应该看过吧?”窑老板说:“什么文件?”我说:“关于小煤窑发生安全事故的处罚规定。第5条:如煤矿发生死亡事故,除及时给予死者家属经济补偿外,死亡一人,该煤矿须停产整顿半年并处罚金10万元。真没看过?”窑老板摇头。我说:“网上有。我带了电脑,打开给你看看好不?正好把你窑上死人的事一块发到网上去。”窑老板听了这话,神色顿时慌张,说:“钱我再想办法,你们等等。”他出去打电话。半小时后上来一辆面包车,从车上跳下个女人,递给窑老板一个存折,窑老板将它交到三婶手中。

  钱到手后,我们带三叔回家。我们把三叔抬上面包车,天刚还在跟窑老板磨蹭,窑老板又从钱包里数出一沓钞票给天刚。原来天刚结的是三叔本月的工资,我们都忘了这事。

  平时三叔和一平他们每天清早从家里骑摩托车来窑上做事,傍晚收工又骑摩托车回家,现在一平他们8个各自骑着摩托车,三叔的摩托车由天刚骑着,小姑妈、天娇和抱着钱的三婶坐进面包车陪三叔,大叔、大姑妈坐我车上,面包车走前,摩托车走中间,我车走后,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盘桓而下,车子的吵闹声,惊飞路边树丛中的鸟儿。

  望得见上垅镇镇上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姑妈告诉我,每天傍晚,三叔和一平他们骑着摩托车从窑上下来,三叔总是一个人拐到镇上汽车站去拖顺路客。下垅镇许多人在上垅镇镇上做事,他们有时下班晚错过了末班车,就坐摩的回下垅镇,从上垅镇镇上坐到下垅镇镇上,10元一个人。三叔每回拖人,只挑轻的,不要重的,所挑选的对象,基本上体重在100斤以下,这样三叔一次可以拖2个,多赚10元。有回一个200来斤的胖子跨上三叔摩托车后座,愿意出2个人的钱,三叔还是将他请下车。三叔宁愿拖2个100斤的人,不愿拖一个200斤的人。拖2个100斤的人,随着一路上颠颠簸簸,2个人在后座上蹦蹦跳跳,其实就没有200斤。拖1个200斤的人则不同,越是颠簸,人越往下沉,比200斤还重。我爷爷是屠夫,三叔有时用摩托车帮我爷爷拖猪肉赶集,拖一个200来斤的胖子让三叔感到跟拖200来斤猪肉没啥区别。三叔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联想,没有丝毫侮辱胖子的意思,只是惯于算计而已。

  到了上垅镇镇上,我下车,让大叔和大姑妈留在车上等我,我去药店。我猜测三叔假如要买药,必定在上垅镇镇上买,不会在下垅镇镇上买。三叔清早骑摩托车去窑上,经过下垅镇镇上还不到7点,药店没有开门,经过上垅镇镇上过了8点,药店已经开门;傍晚从窑上回家,经过上垅镇镇上不到8点,药店还没有关门,经过下垅镇镇上过了9点,药店已经关门,从时间上推算,三叔要买药,应该是在上垅镇镇上买。当然也有例外,要是跟下垅镇镇上某家药店特别熟,即便是已经关门,照样可以喊开门,所以也不排除三叔在下垅镇镇上买药的可能。

  上垅镇镇上总共3家药店,不包括上垅镇卫生院的药房,到卫生院药房买药必须出具处方,我将它排除。我把早几天帮三叔拍的半身照片拿给第一家药店店员辨认:“这人你认不认得?最近两天来没来买过药?”他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后仔细看了一阵,摇着头说:“不认得。”第二家店的店员是个发型时尚的后生,瞄一下照片就说:“下窑的!”我心里一惊:“你认识?他来买过药?”他一面应酬别的顾客,一面回复我:“不认识,下窑的都这副相!”第三家药店位于汽车站旁边,三叔每天下窑来汽车站拖客,进这家店买药的可能性最大。柜台里的女孩长得很清爽,见人笑开花,我把照片给她,果真一眼认出三叔来,“他长得像丝瓜,我叫他丝瓜叔!”女孩快人快语,“丝瓜叔常来店里买药,每回都要赖掉零头,说身上没零钱,哈哈。”我说:“都买些什么药?”女孩说:“止痛药。”我说:“最近两天有没有来买过别的药?泻药什么的?”女孩说:“有啊,昨天上班刚开门,丝瓜叔闯进来,说家里水牛接连几天便秘,我给了他一大包泻药,他提着匆匆忙忙走了。这回又少了我3毛钱,哈哈。”

  昨天中午一平他们8个吃坏了肠胃,果真是三叔做的手脚。三叔一准是趁一平他们洗手洗脸的机会,从摩托车后备箱取出泻药,倒进菜里,目的是阻止一平他们下午进窑。这么说,三叔早已推算出窑里穿孔的准确时间是昨天下午。在窑里穿孔之前的最后几天,如果一平他们稍加留神,也许会发现即将穿孔的蛛丝马迹,只要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应该隐约能够听到石壁另一面受到撞击的声音,要是用锤子敲着石壁,将会发出空空的回音,昨天上午石壁上应该已经出现一些细细的裂痕,但这些迹象没能引起一平他们注意,看来这些年在三叔的庇护下,一平他们已经丧失安全防范意识,即便一平曾经有过两次察觉到可能会发生穿孔,但遭到三叔断然否定后,完全听信了三叔的话。一平他们谁也没想到,穿孔的危险其实正一步步逼近自己,最终与自己擦肩而过。

  “茄子叔!”刚出店子,女孩追过来,叫住我,把一个小纸包塞在我手中,“昨天丝瓜叔忘了买止痛药,你帮我带给他,估计他没有止痛药挺难受!对了,你拿丝瓜叔照片干吗?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白菜妹,”我也投其所好,即兴还她一个绰号,把小纸包退还给她,“没事,你丝瓜叔好好的,现在已经不痛了,用不着止痛药。”

  女孩刚转身,泪水从我眼眶里冒出来。

  

3

  路上回想起三叔念书时的一些细节。三叔、我和一平同年出生,大姑妈所在村子没小学,将一平寄放娘家上学,这样,我们三个成了小学同班同学,后来又一块上初中。

  那时我们写字用有胆钢笔,三叔将笔尖磨得极细,一胆蓝墨水,我跟一平只一天写完,三叔居然可以写一个星期,直到现在,我没见过有谁写的字比三叔的字笔画还细。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一路下来,我跟一平不知用掉多少橡皮擦,三叔一块橡皮擦还用剩一小截。手指头是三叔最好的橡皮擦,他在食指头上沾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将错处擦掉。我跟一平曾经尝试过三叔的方法,结果作业本越擦越脏,甚至擦出一个洞来,手指头也染蓝了,根本学不来,就像我俩拿三叔的钢笔写字,总是把纸划破一样。三叔每回用食指擦完错处,便将指头上沾的蓝墨水擦拭在课桌上,天长日久,课桌上布满了三叔的手指印。从小学擦到初中毕业,三叔食指头上的螺纹早已磨得不见痕迹,指头扁平,形同眼镜蛇头。

  念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带中饭在学校吃,三叔吃完,装半盆井水,用调羹将沾在盆沿上的饭菜和油星,刮进水里,当成汤,一口喝下,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小篾条,将藏在牙缝中的饭菜一一剔出来,吞下喉去。算来,三叔是我们村第一个饭后使用牙签的人。

  三叔每天上学,必定带着一个2斤装的空塑料酒瓶,用来装自己在学校拉的尿。三叔怂恿我跟一平也将尿拉在他瓶里,遭到我们坚决拒绝。上课的时候,三叔将酒瓶摆在课桌脚边,像看管宠物一样,生怕别人拿走。放学后,三叔提着自己的尿屁颠屁颠回家,到家,先去菜地,将尿淋在菜根上。所幸三叔只是每天将自己拉的尿带回家,没将自己拉的屎带回家。不是不带,是三叔根本不在学校拉屎。三叔每早起床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上茅坑,将自己的屎留在家里。但三叔在学校偶尔会遇着肠胃不好,便用塑料袋将自己拉的屎装了,和尿瓶一块搁在课桌脚边。这个时候,不只全班同学对三叔义愤填膺,连上课老师也忍无可忍,勒令吴刘年生同学将屎袋子丢出去,否则别想进教室上课。全班同学捏紧鼻头,看着三叔提着塑料袋低头走出教室。三叔并没有将袋子丢掉,而是挂在自己坐在教室能够看得见的树枝上。上课时,三叔的目光时不时地穿过玻璃窗,落在树上挂着的袋子上。间或跑过来一条野狗,守在树下冲屎袋吠个不停,吠得三叔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放学铃一响,三叔头一个冲出教室,从树上摘下袋子,提着回家。从学校到家里,大约3公里路程,沿途三叔都不得安宁,那些蜷伏在路边屋前的狗和在马路上悠闲嬉闹的狗,闻到三叔手中袋子的味道,全都兴奋不已,一面狂吠,一面撒腿追赶着三叔,三叔不歇气地拼命往前逃奔,远远望去,三叔就像是在跟一群狗赛跑,三叔最终将狗甩在身后,将屎袋成功护送到家。小学毕业那年,学校田径比赛,三叔夺得长跑亚军,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群狗操练出来的。

  三叔将自己的屎尿提回家的怪异行为,让我和一平觉得在同学面前很是丢脸,有一段时间,我和一平上学放学都远离三叔,并且拒绝跟三叔一块玩耍。小学毕业后,我们三个进入下垅镇镇中学念初中,学校离家远,我们住校,每周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到校,三叔再不可能每天将自己拉的屎尿带回家,手上也就没有了装尿的酒瓶和装屎的袋子,我们三个就像泥,又和在一起。月亮明朗的晚上,晚自习一过,三叔领着我和一平,偷偷翻越学校围墙,下到学校旁边的农田里抓泥鳅,次日中午将泥鳅提到学校旁边小饮食店,叫店主帮忙油炸,留出一些给店主,算作加工费,余下的用三个罐头瓶子装了,每人分一罐,开餐前,从罐头瓶里夹出2条或3条泥鳅,放进饭盒,权当一餐的下饭菜。我和一平吃过的泥鳅,三叔不让扔掉,重新拈在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小篾条,将残留在骨头缝里的肉丝一一挑出,伸出舌头舔了。经三叔挑剔过的泥鳅,仅剩下一截细小的内脏和一副明晰的骨骼,即便拿放大镜,只怕也再找不出一丝肉来。

  初中两年,我们三个几乎消灭掉学校方圆1公里内的泥鳅,为家里省下一大笔伙食费。记得一个很热的晚上,我们抓完泥鳅,走进附近的水塘洗澡,塘泥很滑,我和一平不小心滑进深水,被水淹没,我俩不会游泳,心里恐惧极了,以为就这样死掉,三叔也不太会游,他沉在我和一平身边,一手牵一个,一步一步将我和一平从深水中拉出来,算是救了我和一平的命。

  我们初中毕业,家里供不起我和三叔同时上高中,爷爷让三叔跟自己学杀猪,三叔说杀猪赚不了几个钱,独自跑到上垅镇下窑去。一平也没有再念书,大姑父突发偏瘫,一平回家替代他爸放鸭去。三人中,只我一人将念书这桩事延续下来。我上县城念高中那天,一平提着一篮子鸭蛋来送我,他把鸭蛋一个一个全塞进我的新被子里,说:“这样子鸭蛋在路上不会破。”三叔也特意从窑上赶回家,把他从小学用到初中,最为珍惜的那支有胆钢笔,插进我上衣表袋,“我的手这辈子再用不着它,你的手可以一直用它。”他文绉绉地冲我说。明知这支钢笔永远用不了,拿它写字肯定划破纸,但我一直将它珍藏到高中毕业,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却再也找不着,这支笔尖细得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钢笔,是三叔生前送我的唯一礼物,至今仍记得三叔刻在笔盖上的一行字:“吴刘年生专用”,估计是小学一二年级刻上去的,字迹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现在一平骑着摩托,我开着车,我们和家人一道护送三叔回家,我们行驶在多年前和三叔一起求学的路上,不知道一平会不会像我一样,不由自主地忆起跟三叔一起念书时的这些细节?会不会想起三叔把塑料袋子举在胸前,在一群狗的追赶下,拼命往家里逃奔的情景?

  当年三叔因为狗的追赶,总是先我们回家,远远地把我和一平抛在身后。现在三叔又先我们“回家”,依然把我和一平抛在身后。

  这回三叔被什么追赶?

  

4

  三叔上棺前,画师来了。画师的助手,一个齐腰高的小男孩,很吃力地替画师提着一个巨大的黑面工具箱。

  画师在我们老家一带名气很大。称他画师,并不是他会作画,他是作不了画的,只是专给死人化妆,是“画尸”的谐音,但跟城里殡仪馆的化妆师有很大区别。殡仪馆的化妆师只是为故人的脸化妆,在故人脸上扑一层底粉,描上眉,再在腮帮上和嘴唇上点上红,看上去很安详,很圆满,也很鲜艳,色彩比生前夸张多了。画师则不同,不但画脸,还画身,将故人身上残缺的部位修补好,还原出故人生前的神采和风韵。画师必定对每个服务对象都非常了解和熟悉,不熟悉不了解的故人,是不给做的,因为他做不出来。故人生前最后一段时光,画师大抵陪伴在其身边,要么画师自己主动待在其身边,加深对其的了解;要么其家人邀画师来家里做客,与即将故去的人促膝交谈。由于有很深的了解,画师最后画出来的故人,不但全身健健康康,而且脸上表情丰富,一如生前。画师其实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所有即将辞世的人,在与画师的交流中,渐渐消除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消除对阳世间最后的留恋和遗憾,平平静静地含笑而去,这让画师原本很艰巨的化妆工作,显得轻松自如,画师只需把故人脸上隐约的痛苦删除,把笑意衬托得更突出,就算功成。如果真有天堂的话,画师这儿就是故人步入天堂的头一个驿站,画师是将故人送往天堂的头一个天使,画师因此成为我们老家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但他的外表委实不敢恭维,皮肤白如日光,常年着黑衣、黑裤、黑帽、黑鞋,白天在路上行走,基本上看不见皮肤,只看见一杆黑色在路上飘荡;夜里在路上行走,又看不见衣服,只看见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两手闪着白光,磷火一样往前晃动,老家的大人吓唬小孩,一般都会说:“还哭!画师来了!”小孩闻之,神情怯怯的,不再哭闹。

  画师打开黑面工具箱,着手给三叔化妆。身边围满看热闹的妇女和小孩,许是不想让自己的技术曝光,抑或是要一心一意地工作,画师张开两手赶鸡鸭似的将他们驱出屋子。

  画师为许多“窑尸”化过妆,但面对三叔,画师摇头叹气,三叔恐怕是他接手的最难画的人物。他因此极其专注认真,先用盐水将三叔的身子清洗干净,然后从黑面箱中取出一袋岩泥,倒进水盆搅拌。岩泥是生长在老家一带岩石上的泥巴,极富黏性,颜色黝黑发黄,如同老家人的肤色。画师用岩泥一一修复三叔残缺的部位,还原出一个健全的三叔,再用蓝水笔在修复的皮面上画上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经络,再将风干的苞谷须剪碎,撒在皮面上,像是长出了一层汗毛,十分的逼真。最后画三叔的脸面。天刚把我替三叔照的照片递给他作参照,画师一把推开,说:“用不着!这家伙最近天天晚上上我家,什么事都没得,就只挨着我面对面扯闲,无非就是要我记住他的模样!这家伙!”

  三叔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每天从窑上回家已经很晚,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摸黑步行近半个小时山路,敲开画师家的门,找画师聊天。三叔拉过一条板凳,在画师对面坐下,屋内灯光昏黄,但三叔靠得很近,几乎脸贴着脸,画师看得清三叔脸上的每一根汗毛和每一个毛孔。所以在修补三叔的脸面时,画师眼前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轮廓分明的三叔的脸,即便三叔的脸被毁得不成样子,画师还是一气呵成,还原出三叔生前一张又长又黑的皱皱的微微笑着的脸,这张脸甚至比三叔生前的脸更好看一些,没那么黑,也没那么糙,神态平和安详。

画师打开门,满脸疲惫却又得意洋洋地步出屋子,守在外面的妇女小孩一拥而进,争相观看画师的杰作。现在大家看见的三叔,除开羞处盖条毛巾,其余地方一丝不挂,已经不再是那个从窑上抬回来遍体残损的三叔,俨如往日的三叔,身体完整,无伤无痕,神态自如,面含微笑,熟睡一般,似乎现在的三叔才是真实的三叔,窑上发生的事,不过是大伙做的一个噩梦。

  屋里进来两个陌生男人,一胖一瘦,径直来到三叔身前,咔嚓咔嚓拍了一圈照片后,把一平他们在窑上做事的喊拢来,仔仔细细问了遍三叔在窑上事故的经过,胖子问,瘦子记录,胖子问完话,瘦子让一平他们在记录本上签字按指印。

  又叫来天刚。胖子说:“你叫什么名字?”天刚说:“我叫吴刘天刚。”胖子说:“你是吴刘年生什么人?”天刚说:“我是他儿子。”胖子说:“他是你什么人?”天刚说:“废话,既然我是他儿子,他当然是我爸。”瘦子提醒说:“我们按规定程序问话,你直接回答就是。”问完天刚,又按程序问了天娇和三婶。三人也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按了指印。

  “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胖子和瘦子走后,画师高声朝大伙说。画师把一张纸片交到三婶手中,压低声音说:“保管好,马上可以从刚才那两个家伙手上兑钱!年生这家伙真会赚钱!”

  原来一个月前,三叔去了保险公司,花180元买了份人身意外险,一旦意外身亡,即可从保险公司获取保险金10万元。三叔没把这事告诉家里,只在几天前将保单托付给了画师。我和一平不由得对望一眼:莫非这又是三叔生前做的一个局?

  画师和助手帮三叔穿上七重衣,套上千底鞋,大伙轻手轻脚地将三叔抬进棺木,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三叔,抑或是惊醒了三叔。

  画师洗净两手,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还没送到嘴边,把烟退给我,开玩笑说:“乡里乡亲的,没必要拿霉烟来哄我吧?”我都不记得这烟放我口袋里究竟多长时间了,他这么一说,我想应该是霉了,我嗅嗅,辨不出霉味,“没得几十年烟龄,轻易闻不出来的!”画师呵呵笑着。

  一平给了画师双份工钱,悄声对他说:“我四舅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买保险和这向天天去你家,碰巧的事。夜路走多了难免踩到蛇,窑里做久了难免会出事,所以我四舅才去买了保险。我四舅不打牌不爱玩,特别爱听你扯白,所以才天天晚上去——”

  画师摆摆手,打断一平说:“年生这回出事当然是意外。两个孩子出息了,都上了大学,过几年大学熬出头,年生这家伙就可以享清福了,他怎么会舍得去死?”

  画师剥开两重外衣,将工钱小心翼翼放进内衣口袋。有人过来喊他打牌。“我身上没带钱,打什么打?”画师依旧笑着,“我跟年生一样,牌盲。”

  天刚挨一平站着,脸上挂着怒气,责怪一平不该多给画师一份工钱。

  

5

  四个汉子把猪从栏里抓出来,横在条凳上。我爷爷握着屠刀上了场。猪挣扎着一声长一声短地吼叫,我爷爷嘴巴也没闲着,一声高一声低骂骂咧咧地附和:“良心被猪吃了!我一大把年纪,还要送你上山,就不知道送我上山,没良心的猪东西!”

  没听清的只以为我爷爷在骂猪。我爷爷一刀插进猪脖子,刀被抽出来后,猪断电似的悄无声息,汉子们把猪撂在地上。我爷爷抓一把盐撒进血桶,用屠刀搅匀,眼见猪血凝成块,我爷爷用刀尖将猪血划成小块,舀上一碗,端进棺材,搁在三叔嘴边,叫嚷着:“你不是最喜欢吃新鲜猪血吗?每回杀猪你不是都要讨一碗热猪血吗?让你吃个够!当年要是听我的,跟我学杀猪,能发生这事嘛?你个不听话的猪东西!”

  我爷爷骂完,一行老泪落在棺木上。我爷爷14岁开始跟我老爷学杀猪,一直杀到现在,带过的徒弟数不过来,杀猪业最旺盛的时候,我爷爷身边围着四、五个徒弟,但我们家到我爸这辈和我这辈,没人能够继承祖业,那把祖传的在我爷爷手里握了70年的屠刀,已经被磨成纸片,我爷爷不知道这纸片该传给我们谁。老家现在只剩我爷爷一个屠夫,我爷爷的徒弟,以及徒弟的徒弟,都早已不杀猪,放下屠刀奔广东。老家的女人,也不养猪,大都去了广东打工。在家杀一年的猪或养一年的猪,抵不上在广东打工一个月的收入。即便没去广东在家待着的女人,也只是农忙时下地干干活,农闲时打打牌、种种菜,极少养猪。现在老家养猪,纯粹是为了对付自家的红白喜事。家有老人快过世,再或是结亲、嫁女、做大寿,就提前一年时间,到下垅镇集上,捉一头猪崽回家养着,红白喜事到了,请我爷爷掌刀,将养得白白胖胖的猪一刀宰了。

  一年前,三叔从下垅镇集上捉回一头猪崽时,我爷爷感到莫名其妙,想不出家里明年究竟有什么红白喜事,便冲三叔说:“你还真有孝心!料定我明年会死!”三叔笑着解释:“明年你八十四,是道坎,帮你做个喜事润润运。”我爷爷当然知道三叔手握得铁紧,指缝里漏不出一根针,怎么可能为自己八十四岁生日花费一头猪?就说:“七十三八十四,还不死好意思。你是咒我明年死啦!”三叔照旧笑着,不吱声。

  现在看来,三叔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谋划自己这事儿。他买猪崽是为了一年后替自己办丧事用,我爷爷蒙在鼓里。现在三叔突然走了,猪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爷爷反倒相信当初三叔说过的话,以为这头猪真的是捉给自己过八十四岁生日的,只怪自己命太硬,把儿子给克掉了。我爷爷满肚子的气,恨不得把天骂塌,把三叔骂醒,把自己骂进棺材,用自己这条活腻了的老命,顶回三叔。

  剔完骨头,把肉砍成一条条下到锅里,我爷爷杀猪的活宣告结束,他立在屋檐下,将那把祖传的屠刀举过头顶,手臂一扬,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空中划过,屠刀跌进数十米外的水塘中。那把在我们家传了无数代的薄如纸片的屠刀,终于销声匿迹,寿终正寝。

  “老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猪杀得窝囊,再不杀了!”我爷爷曾经下了无数次决心,今天终于狠下心来,与朝夕相伴的这把老刀毅然永诀。据我所知,单在最近两年时间,我爷爷亲手送走了好几位不该走的晚辈,其中,一位我大爷(我爷爷的哥哥)的小儿子,比三叔大两岁,也是在上垅镇下窑,窑上出事给砸死了;一位是我小姑婆(我爷爷的妹妹)的女儿,年龄比三叔要小,嫁在我们村里,当初是我爷爷说的媒,白天还跟丈夫一块下田干活,晚上两口子米酒喝多了,为孩子的学费闹了嘴,不料第二天一早发现她已经喝农药死了;还两位,算起来跟我们家也沾亲带故,论辈分也都是我爷爷的晚辈,也都意外身亡。他们几个的死,跟三叔有所不同,属“非计划死亡”,家里事先没有养猪,只好从预备做红白喜事的亲戚家和邻居家,借头猪来杀。这猪杀得我爷爷肠子打结。

  难怪我爷爷火气大。

  临到开饭,一平点燃一饼鞭炮。烟子刚散去,住在附近的村干部三三两两进了门。赤脚医生老马也屁颠屁颠跑过来。老家流行吃杀猪饭。谁家杀了猪,现场将猪血、猪心、猪肺、猪肝、猪喉咙、猪小肠、猪脑肉,趁热趁活炒了,开饭前点响鞭炮,附近的村干部闻声不请自来。他们来谁家是给谁家面子,主家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老马不是村干部,但每回吃杀猪饭,必到场。主家并不嫌他,一样恭恭敬敬,毕竟人无千日好,谁也保不定身体不出毛病,何况老马也不是白吃,吃了谁家都记在心里,下回这家找他看病,不单格外认真过细,打针拿药都不收钱。老马不错过每场杀猪饭,还一个原因,是及时赶过来取我爷爷留给他的猪卵根。我爷爷每回杀猪,将猪剖开,必定先将猪卵根取出,手一扬,朝墙壁上扔,猪卵根紧紧地粘在墙壁上,地上的狗,徒劳地在墙根下左奔右突。老马酒足饭饱后,爬上楼梯,取下猪卵根,抓在手上,高高举着,狗围在他身边,跳跳蹦蹦,张开嘴汪汪汪叫得厉害,嘴角流出一线口水,只想将它吞下。老马举着猪卵根,一个劲往家跑,嘴馋的狗不服气地跟在老马身后追赶着,这跟当年三叔举着屎袋被狗追赶的场景极其相似。大伙猜测老马下面那活儿不行,吃它壮阳。但究竟做什么用,老马嘴紧,从不说,也就没人真正知道答案。

  这回老马喝多了,半天爬不上楼梯,我爷爷替他上墙取下猪卵根,交给他。猪卵根在老马手中胡乱舞动,我怕它被狗抢了去,赶紧扶他上了我的车。老马的手照旧举着,以为狗随时有可能将窗玻璃冲烂,将猪卵根夺走。随着车子的晃动,老马举着猪卵根,就像拿着一支毛笔,把乳白的车顶篷涂得脏兮兮的,车内满是臭烘烘的味道,外加酒精的味道,熏得我直反胃,我打开车窗和天窗。老马举着猪卵根的右手,伸出天窗,猪卵根在车顶上耍龙灯似的。

  “我师傅为啥……不回来?年生要走了,他也不回来……送送?”老马被风吹着,头脑清醒多了,但说话还是有些短路。

  “我爸哮喘病严重,这种天气别指望出门,出门就变成一只破风箱。”我解释说。老马跟我爸关系好。我爸懂烧火,女人月经失调,小孩长龟胸,都来找我爸烧火。我爸点燃一根用药水泡过的细苎麻绳,在女人背上和小孩胸前烧一圈,隔天烧一回,烧过几回,女人和孩子就好了。我爸想把这门医术传给我和我的两个妹妹,我们三个都不愿学,我爸离开老家的时候,就把它传给了老马,老马也就把我爸当师傅敬着。每回我爸回老家,一路折腾,最终会在老家患场感冒,老马每回都是强行把我爸扣留在他家,打针配药,硬不收我爸的钱。

  “哈哈,谁叫我师傅年轻时候……太风流!”老马调侃说。

  “马叔,你说笑话。我爸哮喘病跟风流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师傅过早把自己身体……消耗掉了,年纪大了,能不体质弱?体质弱挡不住病,病想来就来了……是不是?”

  “马叔,你花一辈子,怎么没看见病来缠你呀?”我开玩笑说。

  “你以为我没病?没病我会吃你爷爷的……猪卵根?”老马说,“年生也是一样,在窑下拼了30年,结果把自己一辈子消耗掉了。年生一身的病,只有我晓得,他不让我说。”

  “我三叔什么病?”

  “年生不是一般的病,痛起来,比下油锅还难受,他经常找我要……止痛药。”

  我想起上垅镇药店女孩告诉我,三叔经常去她店里买止痛药,估计三叔真的痛得不轻。我追问老马:“我三叔究竟得的什么病?”

  “别以为我喝醉了,我没醉。不会告诉你。”

  老马下车后,又把上半身探进车来。我以为他回头找猪卵根,就说:“不抓在你手上嘛?”

老马脑壳贴着我脑壳,悄声说:“你说患骨癌能不痛吗?”

“我三叔骨癌?你没搞错?”我不肯相信,“他瞒得过家里人?瞒得过一平他们?”

  “前年年底,我带年生去县人民医院做的检查,还会有错?医生说年生到了骨癌晚期,活不过一年!”老马打了个酒嗝,喷我一脸的酒气,“年生靠止痛药硬是熬到今年!我从没跟人说过,我答应过年生的,替他保密。现在告诉了你,没准夜里年生会来找我麻烦。”

  我回想起3月28日看见三叔的情形,三叔似乎时刻在强忍着疼痛,脸上因痛苦扭曲变形。我掉转车头,老马又把头伸进来,朝我说:“我真喝多了。”

  “你没醉,蛮清醒的。”

  “没醉我会跟你说这些!”

  “你说什么啦?”我装出一脸的迷糊。

  “真不记得我说什么啦?”

  “不记得。只要一碰米酒,我就不记事。”

  老马这才放下心回家。

  半路上,我把车靠路边停下,我在想三叔患骨癌的事。三叔瞒过了所有的人。三叔下窑下这么多年,不把身体下垮才怪。这些年三叔一直在拖着病体下窑做苦力,日夜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三叔真是活受罪。我又想,三叔投保前,必须出具一份健康证明,既然患有骨癌,他又是怎么瞒过保险公司的?未必三叔贿赂了给他做体检的医生?依他的性格,不会。要不找了个“替身”?这有可能。但谁又会替他冒这份险,担这份责任?该不会是老马?老马吃了我爷爷那么多猪卵根,很想报答我爷爷,所以对三叔格外好,配合三叔“作假”完全有可能,老马懂医,说不定这主意都是老马出的……

  

6

  三叔下葬的日子定在4月5日。老家习俗,寿终正寝的人,必定在家里摆放七天才入土,七天时间,把该给故人准备的东西准备足,从从容容地打发故人上路,毕竟是去另一个地方,要走很远的路程。中途夭折的则不同,摆放时间只三天,因为他命里气数未尽,还救着一线气,得早点打发他上路,让他趁着这口气走到岸,及时转世。

  三叔下葬前一天中午,土戏班进了场。土戏班不在三叔生前计划之列,一平他们8个凑份子请来的。三叔倘若还醒人事,一定会阻止一平他们花这份冤枉钱的,一台土戏未必能把人唱转回来?

  土戏班由下垅镇一群被解聘的民办老师组成。早在四年前,我老家所在县,民办老师一刀切,全员下岗,由于他们早已疏于体力活,也没得其他谋生手艺,但能写会唱,能说会道,且懂一两样乐器,于是自发组建土戏班,说的是本土话,演的是身边事,很夸张的手法,竭尽搞笑之能,因此很受当地百姓欢迎,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他们闹上一场。

  我和一平拿了鞭炮去村口接土戏班。土戏班总共11人:6个锣鼓手,4个演员,余下1个为班头。锣鼓手都是日常打扮,有两位老先生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表袋上插着有胆钢笔;演员比锣鼓手整体上要年轻些,一概化浓妆,穿艳服;班头是个中年妇女,上穿红,下着绿,头戴五彩帽,我见着眼熟,她走近来唤我和一平的名,才认出是我们念小学时的班主任艾老师。算起来艾老师应该有50岁了,因为脸上涂着很浓的脂粉,粗略一看看不出年龄,兴许是新职业的习惯,她的声音是那种唱戏用的细而尖兼带夸张语气的假嗓子。记得当年艾老师是很维护三叔的,其他老师对三叔提着屎袋上课的行为深恶痛绝,要艾老师出面制止,艾老师反倒替三叔说话:“小小年纪就晓得为家里分忧,这孩子多懂事!”

  鞭炮放响后,艾老师用手势向大家示了意,锣鼓手手中的乐器顿时活起来,咚咚锵锵地闹得欢,演员们也跟着生动起来,手舞足蹈。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闻声拢过来,老人和妇女立在道旁笑着观望,孩子们则在土戏班身前身后来回奔跑。

  进到三叔家,土戏班歇了锣鼓,开始在屋前搭台子。因为一直飘着毛雨,便在台子上方搭了个简易塑料棚,再在台面上铺了一块脏兮兮的劣质地毯。戏从下午开始演起,一直要演到凌晨鸡鸣打止,中途停顿两回——天黑吃一顿晚饭,半夜吃一顿夜宵。次日吃过早饭,一干人又要吹吹打打、跳跳蹦蹦跟在棺材后闹着,直到棺材入土才停歇。

  中饭刚吃过,戏台边已经围满人,土戏班开始登台唱戏,戏名叫《欢欢喜喜去天堂》。民办老师们自编自演。4个演员有点像唐僧师徒4个,一路西去。但不像唐僧他们那样历经重重磨难,都是些接连不断地搞笑情节。也不像唐僧他们只骑一匹白马,而是4个人时而坐轿车,时而坐牛车,时而坐飞机,时而坐飞船。4个人2男2女,配作两对,互相打情骂俏,争风吃醋。路上口渴了,见着个小水塘,俯身就喝,不留神喝下许多小蝌蚪,肚子慢慢地鼓起来,越鼓越大,最后吐出来和屙出来的,全是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大青蛙;飞机飞到半途,没有了燃油,4个人找不着降落伞,发现下面有个湖,纷纷往湖里跳,而一湖的鳄鱼正抬着头张大嘴望着他们落下来。这样一些搞怪的情节,把村民的肚皮都快笑破。人活在世上,受够了苦,受够了累,也受够了罪,现在终于闭上眼,就该快快乐乐地上路。

  我爷爷、大叔、二叔、大姑妈、小姑妈、三婶、天刚、天娇、我和一平他们,我们这些三叔的亲人,除了打理事务,闲下手来,便闷声闷气待在屋内,没有出门看戏。我们自然高兴不起来。从窗外传来的一波接一波笑声,土戏班刻意渲染的喜剧气氛,给我们制造了一种幻觉和假象:三叔已经在去往天堂的路上越行越远,这愈发增添了我们对三叔的怀念和哀思。我们的心随着三叔一路西去。我甚至会不时地想,三叔现在应该越过了一座高山,现在应该又涉过了一条河流,三叔应该越来越接近天堂,即将抵达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快乐、没有艰辛只有逍遥的国度。三叔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而我们心里满怀惆怅和悲伤,从此我们与三叔天各一方。

  一平上午同三婶去保险公司领回了10万元赔偿金。加上窑上的赔偿,三婶手头已经有了35万元。三婶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弄得三婶内心极为疲惫,这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自顾自的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扯开嘴角阴阴地笑。在村口开商店的老杨,打发他5岁的小孙子送来一封信——寄到村里的信件,邮递员都放在老杨的商店。信是写给三叔的,我看见信封上的字,眼睛发热,字的笔画细得不能再细,每个字都是长长瘦瘦的,彼此间挨得很紧,这无疑是三叔的笔迹。我想起三叔送我的那支“吴刘年生专用”钢笔,眼前的这些字,就是用它写的,难怪在我高中毕业后它突然失踪,原来是三叔悄悄拿了回去。从邮戳上看,信是3月28日从我所在的城市寄出的,经过6天的旅程,4月3日到达下垅镇邮局。3月28日三叔正好去了我家,这么说,三叔当天私下里去了一趟邮局,发出了这封写给自己的信。三叔干吗要给自己写信?

  信很简短,写在一张普通材料纸上,既无头衔,也无落款,只两行:

  35万,桂花留4万,爹1万,还谷良3万,其余27万交谷良代管,作天刚、天娇学费、生活费,本信看后烧丢(掉)。

  去年天刚、天娇考上大学,三叔发信息找我借钱,我私下给他汇了3万元。大叔拴上门,信纸在我们之间传递,大家的目光,最后落在三婶身上。三婶双手交叉着箍在胸前,像是箍紧自己的钱生怕旁人抢走,低声骂着:“这个死鬼!以为我会拿了这钱跑掉!我不一样会负责俩孩子的!”大家轮番做三婶的工作,三婶横竖不吭声。大姑妈、小姑妈又轻言细语跟她说了一阵,她还是犹豫着不肯将钱交出来。我爷爷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你个猪日的!这钱是年生拿命换回来的!留了4万给你,还嫌不够!他尸骨未寒,你就胆敢不照他说的做!”三婶这才不情愿地将钱拿出来。30万元现金,5万元存折。大叔说:“存折你自己留着,到时取1万给爹。”我爷爷连忙摆手,说:“我不要!我养得活自己!这钱用得我心里打鼓!”大叔把30万元现金交给我,说:“谷良,天刚、天娇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我接过钱,表态说:“放心,我会替三叔保管和支配好这笔钱的。”

  在我出门把钱锁进车子后备箱之前,一平将三叔的信烧掉了。

  奇怪,三叔怎么事先就算定自己能获得不多不少35万元赔偿金?还有,他怎么就算定他在我家寄出的信,正好赶在他下葬前一天到家?我知道天刚在大学念书,嫌电话费贵,从不给家里打电话,只每个月给家里写封信,花费1.2元邮资,信也刚好20克重。三叔是不是依据天刚写回家的信路上所走时间,来确定自己的信寄出时间,所以有意选择3月28日去我家,让写给自己的信在4月4日如期抵达家中?

  三叔在世时,我以为自己对他很了解。三叔身亡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他并不了解。次日送三叔上山,望着装有三叔的棺材被一铲一铲的黄泥慢慢淹没,我心里在问,三叔,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所不知的?

  

7

  11月30日下午,我开车来到天刚所在学校,天刚还没下课,我站在教学楼楼梯口等他。三叔过世8个月来,除开暑假的两个月,每逢月底,我都要来一趟天刚的学校,再去一趟天娇的学校,预支给他俩下月的生活费。我本可以不来,直接把钱按月打到他们卡上,但我坚持每月来一趟,除了送钱,还询问一些他们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看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解决,有什么心结需要我帮忙打开,我想当初三叔把钱托付我代管,也应该包含这层意思,要我替他关心照顾好兄妹俩。我每月给天刚的钱,估计他并没有花完,把结余的钱存起来了;而每月给天娇的钱,她都不够花。这从两人接待我的不同态度看得出来。每回送钱给天刚,他总是平平淡淡,顺手接过钱,塞进书包,像是塞进一本书而已。头两回我来,天刚反劝我下回不要来,把钱直接打到他卡上就行,说我没必要来回耗费汽油。后来看我坚持要来,也就不说了,只是建议我别开车,告诉我坐几路几路公汽,很方便,公汽虽然停靠站多,但本城司机喜欢开快车,估计跟我自己开车所用时间差不多。为了顺他的意,下回再来,我把车停在校门口,不开到教学楼来,骗他说我坐公汽来的,路上所用时间真的跟开车差不多,他听了很得意。还好,他最终没有建议我走路来。天娇就不一样,每月月底见着我,就像见到救星。要是路上堵车,晚了时间,她会不断地来电话催,问我到了哪儿,一旦从我手上将钱抢接过去,立马跟同学打电话,邀同学一块下馆子或逛街。有回她指责我的平均主义分配制度太过教条和死板,建议我采取科学合理的按需分配原则,像他哥这样开支不大,就该少给;像她这样开支比较丰富,就应该多给。她告诉我,某家权威调查机构数据统计,大学女生的开支是男生开支的1.73倍,她举例说,女生要做头发,要买化妆品,购置衣服的钱也比男生要多。虽然她的动机不怎么纯,但我听了还是高兴,毕竟她学了知识后懂得用知识来说服别人。我最终并没有如她所愿重新调整分配方案,只是每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些钱,以补贴她的开支。

  我在楼梯口等天刚的时候,习惯性地走到旁边的公告栏,看看栏里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广告缝里贴的一张小纸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好奇,是个“招领启事”:

  捡到一个钱包,找学校垃圾站王伯认领。

  我好奇的不是这张小纸条的内容,而是它的笔迹。笔画极细,字体又长又瘦,每个字相互之间挨得很紧,无疑这又是三叔用那支有胆钢笔写的。这回我的反应,让我自己感到意外,我居然没有太多的惊讶。也许是三叔出事后,他让我惊讶的东西太多,以致现在我会觉得,凡突然冒出的有关三叔的信息,一切皆有可能,所有意外均构不成意外。

  我不再等天刚下课,跑去垃圾站找王伯。王伯看我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等我开口,便道:“教授,你也是来认领钱包的?”他错把我当成本校老师,我说:“不是,我找写这纸条的人。”我把“招领启事”给他看,王伯说:“你来晚了,上礼拜他死了,拖去火葬场火化了。”我听了心口一阵绞痛。我要王伯告诉我他的一些情况。王伯说他是个哑巴,来了8个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也没见他跟任何人联系过,估计他没有亲人,他一直在学校捡破烂,每个月都会失踪好几天,他身体很坏,王伯让他住在垃圾站里。我正要离开,王伯说等等,从屋里拿出一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给我,说:“哑巴临终托付我的,让我帮他把这个转交给来找他的人。”我打开报纸,是一支钢笔,那支三叔在我上高中的时候送给我又在我高中毕业后私下拿回去的钢笔,笔盖上依稀能辨认出“吴刘年生专用”的字样。这支从我手中消失27年的有胆钢笔,如今又意外地回到我的手中。

  我分别给天刚、天娇发信息,告诉他们今天我有事脱不开身,明天去学校送钱给他们。我直接开车去殡仪馆。我要赶在下班前,去问问他们三叔的骨灰还在不在。一路上,我心里冒出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随着三叔现在真正的过世,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只能是自己去想象它们的答案。

  4月2日下午窑上发生穿孔之前,三叔早已准备了一具替身——附近山冈上,有一些新坟,三叔从中挖掘一具尸体,在穿孔之前,将他摆在窑里的穿孔处,自己却从窑里溜了出来。替身被送回三叔家后,正如三叔事先设想的那样,画师用神奇的双手,将替身修整成了三叔。三叔从窑上逃脱后,径直去了天刚所在学校,装扮成哑巴,以捡破烂为生,每天在天刚经过的地方,远远的望着,目光里盛满了一个父亲对儿女的深情厚爱。每个月里,三叔还会去天娇所在学校呆几天,同样远远地望着……三叔知道月底我给天刚送钱时,会去观看公告栏里的文字,他在辞世前,便以“招领启事”的方式,透露给我他并没有在窑上出事的秘密,并把赠送给我的这支有胆钢笔归还给我,“引领”我去殡仪馆取回他的骨灰。

  我回想起3月28日三叔来我家,晚上我去送他,我们坐在桥头马路边的石椅上,一面等小李的煤车,一面闲聊。那晚雨停了,桥头风很大,月亮在天边忽隐忽现。三叔盯着很远的天空发呆,突然问我:“谷良,你说天堂有窑不?”我愣了下,很肯定地回答他:“没有。天堂哪有这么辛苦这么冒险的活?天堂里,每个人都生活得很轻松,很快乐,很平安。”三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转而脸色沉了下去,自语道:“要是没窑,怎么赚钱供孩子读书?”

  那晚三叔说过的话,我只当是闲聊,没放心上。哪知三叔是有意问我,他其实早已给自己的人生布好局。

汽车开出城,远山上的殡仪馆似隐似现,天空陡然开阔高远,大大小小的云朵,在天际飘忽,我想问三叔,你在那边还好吗?

原载《文学界》2011年第8期头条,被《小说选刊》2011年第10期、《中篇小说选刊》2011年增刊第三辑、《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1年第10期、《中华传奇》2016年第6期转载。

1

  最后一次见到三叔,是阳历3月28日,倒春寒,下毛雨,三叔从老家来,搭拖煤的货车,半夜到达本城——货车晚上9点后才准进城。三叔还是七八年前来过我们家,依稀记得我们家挨河边住,便叫司机小李在桥头将自己放下。

  三叔沿着河边大道一路走过来,他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街口有个风帆状的建筑物,但他走了将近个把小时,并未看到“风帆”,反倒又来到另一座桥头,这下子把他给弄迷糊了。三叔不知道,在他没再来本城的这几年时间,本城河上又建了三座桥,三叔记忆中的桥,是一桥,而他这回下车的桥,却是四桥。三叔原本带着手机,只要打个电话来,我便可以开车去接他,但三叔听说漫游费很贵,舍不得电话费,就给我爸发信息:“哥,我在桥下,往家走。”我爸用的手机,是一台我用旧的诺基亚,我只告诉他如何接拨电话,没告诉他如何收发信息——我爸不会打字,发不了信息,接信息又没得必要,进来的大多是些垃圾信息,因此三叔给我爸发信息等于白发。有的士停靠三叔身边,问要不要车,三叔连忙摆手摇头。三叔穿过三桥,再走到二桥,又穿过二桥快走到一桥时,终于望见街口的“风帆”。这时候天已蒙蒙亮,三叔在四座桥之间几乎行走了半晚。

  三叔进门时,我爸我妈已经起床开始忙碌。三叔全身被露水打湿,头发紧趴在头皮上,似乎正在酣睡,胡子上沾着一颗颗水珠,他冲着屋里叫哥嫂,我爸应声出厨房,招呼他进屋,我妈正在坪里拖地,看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赶紧接过,说:“大老远的,提啥东西!”三叔说:“给天刚、天娇带了些干菜,学校伙食贵。”我妈喜着的脸沉了下去,随意将蛇皮袋丢在墙脚。

  我妈一直不喜欢三叔,认为他太过抠门。也是,我们住进城里这么多年,从没吃过三叔一个南瓜、一把青菜,三叔每回来都是两手空空,我们回老家,三叔也从不打发一点自家地里的土产,三叔要留着它们换钱。老家来的亲戚,我妈都不太喜欢,担心他们来向我借钱,给我增加经济负担,所以老家亲戚一来,我妈就一副临战状态,我下班回家,她几乎成了跟屁虫,紧盯着我不放,生怕我私下塞钱给他们。

  我洗漱完下楼,三叔正埋头吃米粉,脸比上次见他时更长更黑,两腮和嘴边布满短短的胡须,一大碗米粉连汤吞下,碗里像被清水洗过。我爸问他:“要不要再煮一碗?”三叔伸出舌头将嘴巴舔一圈,说:“饱了,饱了!”

  三叔给天刚发信息,我指着旁边的电话机说:“你用座机打给天刚,方便些。”三叔说:“电话费钱。”又笑着补一句:“我的手机只发信息,不打电话。”三叔发信息也很节省,寥寥一句“我到哥家,喊你妹来吃饭”,要天刚通知天娇一块来我们家吃中饭。天刚比天娇大两岁,上学比天娇早两年,但天娇是应届毕业考上大学,天刚则复读了两年才考上,去年两人同时考进本城的两所大学,天刚读计算机专业,天娇读英语专业。

  过11点,我爸买好菜回来,准备做饭,天刚既没回信息,也没来电话,我担心他没收到或没看到三叔的信息,就说:“我再给天刚打个电话。”三叔从我手上抢过话筒,一把压下,说:“天刚我生的还不了解?用钱比我还紧,连信息费都舍不得,嘿嘿,接我的脚!天娇不一样,接她娘的脚,用钱一路来大手大脚!”

  天娇先到,她学校在城南,三叔说:“不会是打的来的吧?”她说:“不打的能有这么快?”三叔眉头打结,说:“跟你娘一样,败家子。”

  菜上桌,天刚才来。天刚像是用三叔的模子打出来的,也是弓着背,脸又窄又长,只是比较白,不像三叔那么黑,两腮和嘴边长满密密的绒毛,好比胡子的童年。三叔问他:“路上堵车吧?转了几趟公共汽车?”他回答说:“走过来的。收到信息我就从学校出发,路上给妹妹发了信息。”天刚学校在城西,要过两条河,离我们家十多公里,居然走路过来,连公汽都舍不得坐,我算服了他。

  吃完饭,三叔问我有相机不。我拿出相机给三叔和天刚、天娇拍合影。都说女为父相,子为母相,然而,天刚像极三叔,是三叔年轻时的翻版;天娇则像极三婶,脸型圆满,脸皮水面一样平滑,五官仿佛在水里泡发了,比常人的要大。三叔一家三口立在屋前,正午的阳光从屋檐上泻过来,罩在三人脸上,三叔的脸更显沧桑,天刚、天娇的脸则更显娇嫩。三叔嘱咐我把身后的房子、车子一并拍进去,对天刚、天娇说:“以后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像你谷良哥一样,有房有车!”我是十年前买的这房子,考虑到我爸我妈住不惯高层,就物色了这栋两层的旧楼,楼顶我妈用来种菜,楼前我用来停车,这海马车是五年前买的。我边拍照边回应三叔:“他们比我有出息,以后住洋房,买宝马!”三叔嘿嘿笑着:“只要是四个轮子的马,都行!”

  三叔依墙坐着,要我单独给他拍张半身照,我说:“是不是证件照?”他摇摇头,说:“上回在派出所拍身份证,拍出来难看极了,像个死人!”我有意跟三叔聊些开心的事,当三叔笑得灿烂时,按下快门。三叔看了又看相机里的自己,说:“这回不像死人!死人哪有我这么开心?”

  下午天刚、天娇各自回了学校,明天星期一要上课。三叔昨晚已跟小李说好,今晚再搭他的车回去。晚上我开车送三叔到四桥桥头,三叔推算小李的车10点左右到达桥头。虽说雨停了,但桥头风很大,寒风刮在脸上特别难受,我说:“来早了,在家里等好些。”三叔说:“迟到不如早到。”劝我回家,我说:“没事,送你上车。”三叔给小李发信息:“桥头等你。”

  月亮摇摇晃晃从云里探出头,荷包蛋一样粘在天锅上,我俩坐在马路边的石椅上,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快到10点,三叔起身,踮起脚跟朝马路上张望。车子在桥上行驶缓慢,一旦过桥,路面陡然宽敞,两车道变成四车道,车子便像出闸似的风驰电掣。每驶过一辆货车,三叔都要高高扬起手臂,生怕错过。手机响了,三叔将它按掉,手机又响,三叔又按掉,手机再响,三叔再按掉,我说:“不会是小李吧?”三叔说:“是他。”我说:“你应该接啊!”我替三叔焦急,估计小李跑快了,被旁边的车挡住视线,没看见三叔,才打电话问三叔到底在哪。三叔说:“我给他发信息。”我抢过三叔手机,从未接电话中看清小李号码,用自己手机拨过去。小李果真过了桥头,他没看见三叔,反复打三叔手机又被按掉,只以为三叔改变主意不坐他车。我叫他停在路边等我们,开车赶过去。三叔上了小李的煤车,脑袋伸出窗外,朝我一个劲摆手。三叔的手臂在月光映照下泛着一线白光。

  本以为三叔这回进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否则他不会来。上回我爸哮喘病发作,一口气石头似的往下沉,半天拽不上来,送医院急救,三叔随我两个姑妈匆匆从老家赶来,看我爸被抢救过来,脸上挂不住地后悔,当然不是后悔我爸活过来,是后悔不知道我爸会活过来,事先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来。在三叔看来,进趟城既耽误时间,又浪费路费。去年天刚、天娇来本城上大学,三叔没送,说了辆顺路的煤车,让兄妹俩坐煤车深更半夜进城,再赶到火车站坐接新生的车去学校。三叔这回来,只跟天刚、天娇见上一面,带给天刚半蛇皮袋干菜(天娇不要),拍了几张照片,其他什么事都没有,这令我很是费解。

2

  4月2日下午,我在开会,手机按到静音,散会后发现一平给我来过3个电话。一平是我大姑妈的长子,大姑妈5个孩子,全是儿子,分别取名一平、二平、三平、四平、五平,一平除了过年过节来个电话问好,平时极少打我电话。在一平的3个来电之后,家里也给我打过2个电话,我猜家里的电话一定跟一平的来电有关。我拨通一平手机,一平那边信号不好,嗡嗡地有回音,断断续续,我勉强听清内容,一平说:“窑里穿孔,四舅被砸死了,人现在已经挖了出来。”一平的四舅就是我三叔。三叔早几天还来过我们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我说:“晚上我赶过来。”

  回到家,我胡乱扒几口饭,就发动车,我爸打开副驾驶门坐进来,我说:“我去忙着料理三叔的后事,哪还有空照顾你?你去不是给我添乱嘛?”天气冷,我爸哮喘病极易发作,一发作,一口气就上不来,急死人的。我爸只好顺从,临下车说:“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我妈把头伸进车窗,交代我:“你莫贴钱,窑上会出钱的。”

  去学校分别接上天刚和天娇,赶到窑上已经深夜,从一平到五平,大叔的小儿子建军,二叔的两个儿子伟雄和伟国,都在场,他们8个这些年一直跟着三叔下窑。大叔、两个姑妈和三婶也在场,全都围坐在窑口边的棚屋里,一脸的悲戚,地上摆放一张门板,三叔被摊在门板上,用塑料皮遮住。我揭开塑料皮一角,三叔已经面目全非,身子里嵌着许多煤渣。天娇跪伏在门板上放声大哭,天刚则站在旁边默默流泪,全身落叶似的抖着。两个姑妈分别牵着天刚和天娇,不时地用手掌抹眼睛。我心里翻江倒海,问一平:“窑老板呢?”一平说:“下午出去弄钱,现在还没回来。”我说:“应该由保险公司赔钱啊,未必窑老板没有帮你们买人身意外伤害险?”一平说:“窑老板哪舍得花这份额外开支?”

  一平叙说事情的大致经过。下午1点钟前,三叔同一平他们8个从窑里出来吃中饭,才吃完饭,一平他们8个肚子痛得厉害,赶紧在野地里找个蹲位,却再起不来,感觉连肠子都拉出来了。伙夫打电话给窑老板,窑老板吩咐一辆来窑上装煤的货车,将8人送到上垅镇卫生院检查治疗。三叔因为闹胃痛,吃得很少,只他一人没事。一平他们8个上医院后,三叔独自一人提着矿灯下到窑里去。下去不到两小时,窑里发生穿孔。三叔现在下的这口窑所在的山峦,早先已经有人挖过,是从另一个方向挖过来的,挖到没有了煤后,窑就停了,天长日久,窑道里积满了污水和煤渣。三叔他们挖的窑道越往前,越接近老窑道,两窑之间的隔层也就越来越薄,最终老窑道里的积水将隔层冲垮,呼啸而来的洪水夹带着碎石砸向三叔。窑面上的人电话通知窑老板时,窑老板正守在上垅镇卫生院。一平他们8个做过检查,不是食物中毒,每人吊了一瓶水后,不吐不泄,身体恢复正常。窑老板刚从这事上缓过神,又听到这么个坏消息,脸色即刻阴沉下来,连忙同一平他们8个赶回窑上,将三叔从窑道里刨出来。

  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一平他们8个突然身体不适,偏偏三叔没事?三叔在窑里摸爬滚打30年,凭他的经验,未必察觉不到窑里有穿孔的危险?一平拉我出来。月亮又圆又大,像是一朵开在山尖上的蘑菇。一平吸完一支烟,说:“四舅怎么会出事?我搞不懂。四舅下窑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窑下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嗅出来。我跟四舅下了25年窑,我了解四舅的。”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见一平脸上的困惑,我说:“最聪明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最严谨的人也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这只是个意外。”一平摇摇头,说:“四舅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这样的事故,他事先必定察觉得出来。其实我都察觉出来了。有两次我用锤子敲着石壁叫四舅听,我说这响声不对,会不会穿孔呀?四舅反倒笑我太敏感,说自己什么危险没见过?真有穿孔还能瞒过他两只耳朵?我就信了四舅的话,真以为不会有危险。四舅其实早知道会穿孔,他瞒了我们!”

  一平的话,我信。三叔常年跟窑打交道,熟悉窑的脾性,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器官,哪里痛,哪里不舒服,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三叔在窑上一直充当义务安全员,他会告诉窑主哪里将有塌方,哪里将有穿孔,哪里将有瓦斯爆炸,他甚至能预料事故发生的准确时间。大部分窑主信三叔的话,及时停工整改,躲过了灾难。也有窑主只顾赚钱,把三叔的话当耳边风,三叔就领着一平他们从这家窑上撤出,换另一家窑做事,过不久就传出这家窑出事的消息。下窑是桩风险大的活,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不是生活所迫,谁也不愿意下窑,三叔凭着历练出来的敏锐嗅觉,在窑下干活30年,安然无恙。一平他们8个之所以这么多年跟定三叔,图的就是跟三叔下窑安全。现在出事的这家窑,一平已经察觉到了有穿孔的危险,三叔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唯一合理的解释,正如一平所说,三叔隐瞒了真相,他有意做了一个局,让自己一个人从这个局里消失掉。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三叔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局?为什么要狠心地将自己做掉?我和一平彼此心存疑惑,但都不想让这个疑惑张扬开去,张扬出去对我们一方不利。我递给一平一支烟,帮他点上火——我从不抽烟,但口袋里始终装着烟和火机。看着一平一口气将烟吸完,我说:“我们都别想太多,这次纯属意外,你四舅死于意外。”

  天亮时候,窑老板回来了,我误以为他是窑上做事的,看上去跟一平他们没什么两样,皮肤黝黑,胡子拉碴,衣服皱皱巴巴,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窑老板提着一个鼓鼓的包,从包里倒出一堆现金,三婶数了两遍,总共20扎,三婶给我们每人发一扎,说:“帮着数数。”我们没一个动手,三婶自己拆了一扎,一张一张地数,数完说:“100张,没错。”又要拆数另一扎,大叔瞪大眼睛望她,三婶的手只好缩了回去。窑老板将钱一一收进包,把包交给三婶。大叔说:“不是说好25万吗?怎么少了5万?”窑老板苦着脸说:“这20万我都是想尽了办法,我两条腿一夜走个没歇气。”大叔说:“一条人命,在你窑上说没了就没了,你还好意思讲价钱?”窑老板拿出一包烟逐个散发,说:“年生在我窑上做了3年,我当他兄弟,他出事了,我也很痛心。这样,我写个条好不好?保证年内结清。”年生是三叔大名,我爷爷给儿子取名字,跟我大姑父一样图简便,我爸叫天生,大叔月生,二叔季生,三叔顺理成章叫年生。二平将烟夹在耳朵上,他不抽烟,接了烟都留给一平抽,他插话说:“昨天算你走运。我们8个要是不突然发病去医院,全都出事了,现在你就不止赔这点钱,保不准你得卖窑,得坐牢。”二平不是很会说话,他这个假设不吉利,但他说的是实话。窑老板脸上浮出一丝笑,说:“都走运,都走运。你们8个昨天运气好,没下窑,命大。命是用钱买不到的,钱再多也没有命珍贵,是不是?”我发现窑老板终归跟做工的不一样,眼睛背后藏着狡诈。一平顺着他的话说:“你说我四舅的命珍贵不珍贵?他连命都丢了,你还在乎这几万块钱?”窑老板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问他:“去年10月份县里下发的文件,你应该看过吧?”窑老板说:“什么文件?”我说:“关于小煤窑发生安全事故的处罚规定。第5条:如煤矿发生死亡事故,除及时给予死者家属经济补偿外,死亡一人,该煤矿须停产整顿半年并处罚金10万元。真没看过?”窑老板摇头。我说:“网上有。我带了电脑,打开给你看看好不?正好把你窑上死人的事一块发到网上去。”窑老板听了这话,神色顿时慌张,说:“钱我再想办法,你们等等。”他出去打电话。半小时后上来一辆面包车,从车上跳下个女人,递给窑老板一个存折,窑老板将它交到三婶手中。

  钱到手后,我们带三叔回家。我们把三叔抬上面包车,天刚还在跟窑老板磨蹭,窑老板又从钱包里数出一沓钞票给天刚。原来天刚结的是三叔本月的工资,我们都忘了这事。

  平时三叔和一平他们每天清早从家里骑摩托车来窑上做事,傍晚收工又骑摩托车回家,现在一平他们8个各自骑着摩托车,三叔的摩托车由天刚骑着,小姑妈、天娇和抱着钱的三婶坐进面包车陪三叔,大叔、大姑妈坐我车上,面包车走前,摩托车走中间,我车走后,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盘桓而下,车子的吵闹声,惊飞路边树丛中的鸟儿。

  望得见上垅镇镇上鳞次栉比的房屋。大姑妈告诉我,每天傍晚,三叔和一平他们骑着摩托车从窑上下来,三叔总是一个人拐到镇上汽车站去拖顺路客。下垅镇许多人在上垅镇镇上做事,他们有时下班晚错过了末班车,就坐摩的回下垅镇,从上垅镇镇上坐到下垅镇镇上,10元一个人。三叔每回拖人,只挑轻的,不要重的,所挑选的对象,基本上体重在100斤以下,这样三叔一次可以拖2个,多赚10元。有回一个200来斤的胖子跨上三叔摩托车后座,愿意出2个人的钱,三叔还是将他请下车。三叔宁愿拖2个100斤的人,不愿拖一个200斤的人。拖2个100斤的人,随着一路上颠颠簸簸,2个人在后座上蹦蹦跳跳,其实就没有200斤。拖1个200斤的人则不同,越是颠簸,人越往下沉,比200斤还重。我爷爷是屠夫,三叔有时用摩托车帮我爷爷拖猪肉赶集,拖一个200来斤的胖子让三叔感到跟拖200来斤猪肉没啥区别。三叔之所以产生这样的联想,没有丝毫侮辱胖子的意思,只是惯于算计而已。

  到了上垅镇镇上,我下车,让大叔和大姑妈留在车上等我,我去药店。我猜测三叔假如要买药,必定在上垅镇镇上买,不会在下垅镇镇上买。三叔清早骑摩托车去窑上,经过下垅镇镇上还不到7点,药店没有开门,经过上垅镇镇上过了8点,药店已经开门;傍晚从窑上回家,经过上垅镇镇上不到8点,药店还没有关门,经过下垅镇镇上过了9点,药店已经关门,从时间上推算,三叔要买药,应该是在上垅镇镇上买。当然也有例外,要是跟下垅镇镇上某家药店特别熟,即便是已经关门,照样可以喊开门,所以也不排除三叔在下垅镇镇上买药的可能。

  上垅镇镇上总共3家药店,不包括上垅镇卫生院的药房,到卫生院药房买药必须出具处方,我将它排除。我把早几天帮三叔拍的半身照片拿给第一家药店店员辨认:“这人你认不认得?最近两天来没来买过药?”他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后仔细看了一阵,摇着头说:“不认得。”第二家店的店员是个发型时尚的后生,瞄一下照片就说:“下窑的!”我心里一惊:“你认识?他来买过药?”他一面应酬别的顾客,一面回复我:“不认识,下窑的都这副相!”第三家药店位于汽车站旁边,三叔每天下窑来汽车站拖客,进这家店买药的可能性最大。柜台里的女孩长得很清爽,见人笑开花,我把照片给她,果真一眼认出三叔来,“他长得像丝瓜,我叫他丝瓜叔!”女孩快人快语,“丝瓜叔常来店里买药,每回都要赖掉零头,说身上没零钱,哈哈。”我说:“都买些什么药?”女孩说:“止痛药。”我说:“最近两天有没有来买过别的药?泻药什么的?”女孩说:“有啊,昨天上班刚开门,丝瓜叔闯进来,说家里水牛接连几天便秘,我给了他一大包泻药,他提着匆匆忙忙走了。这回又少了我3毛钱,哈哈。”

  昨天中午一平他们8个吃坏了肠胃,果真是三叔做的手脚。三叔一准是趁一平他们洗手洗脸的机会,从摩托车后备箱取出泻药,倒进菜里,目的是阻止一平他们下午进窑。这么说,三叔早已推算出窑里穿孔的准确时间是昨天下午。在窑里穿孔之前的最后几天,如果一平他们稍加留神,也许会发现即将穿孔的蛛丝马迹,只要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应该隐约能够听到石壁另一面受到撞击的声音,要是用锤子敲着石壁,将会发出空空的回音,昨天上午石壁上应该已经出现一些细细的裂痕,但这些迹象没能引起一平他们注意,看来这些年在三叔的庇护下,一平他们已经丧失安全防范意识,即便一平曾经有过两次察觉到可能会发生穿孔,但遭到三叔断然否定后,完全听信了三叔的话。一平他们谁也没想到,穿孔的危险其实正一步步逼近自己,最终与自己擦肩而过。

  “茄子叔!”刚出店子,女孩追过来,叫住我,把一个小纸包塞在我手中,“昨天丝瓜叔忘了买止痛药,你帮我带给他,估计他没有止痛药挺难受!对了,你拿丝瓜叔照片干吗?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白菜妹,”我也投其所好,即兴还她一个绰号,把小纸包退还给她,“没事,你丝瓜叔好好的,现在已经不痛了,用不着止痛药。”

  女孩刚转身,泪水从我眼眶里冒出来。

  

3

  路上回想起三叔念书时的一些细节。三叔、我和一平同年出生,大姑妈所在村子没小学,将一平寄放娘家上学,这样,我们三个成了小学同班同学,后来又一块上初中。

  那时我们写字用有胆钢笔,三叔将笔尖磨得极细,一胆蓝墨水,我跟一平只一天写完,三叔居然可以写一个星期,直到现在,我没见过有谁写的字比三叔的字笔画还细。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一路下来,我跟一平不知用掉多少橡皮擦,三叔一块橡皮擦还用剩一小截。手指头是三叔最好的橡皮擦,他在食指头上沾点口水,小心翼翼地将错处擦掉。我跟一平曾经尝试过三叔的方法,结果作业本越擦越脏,甚至擦出一个洞来,手指头也染蓝了,根本学不来,就像我俩拿三叔的钢笔写字,总是把纸划破一样。三叔每回用食指擦完错处,便将指头上沾的蓝墨水擦拭在课桌上,天长日久,课桌上布满了三叔的手指印。从小学擦到初中毕业,三叔食指头上的螺纹早已磨得不见痕迹,指头扁平,形同眼镜蛇头。

  念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带中饭在学校吃,三叔吃完,装半盆井水,用调羹将沾在盆沿上的饭菜和油星,刮进水里,当成汤,一口喝下,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小篾条,将藏在牙缝中的饭菜一一剔出来,吞下喉去。算来,三叔是我们村第一个饭后使用牙签的人。

  三叔每天上学,必定带着一个2斤装的空塑料酒瓶,用来装自己在学校拉的尿。三叔怂恿我跟一平也将尿拉在他瓶里,遭到我们坚决拒绝。上课的时候,三叔将酒瓶摆在课桌脚边,像看管宠物一样,生怕别人拿走。放学后,三叔提着自己的尿屁颠屁颠回家,到家,先去菜地,将尿淋在菜根上。所幸三叔只是每天将自己拉的尿带回家,没将自己拉的屎带回家。不是不带,是三叔根本不在学校拉屎。三叔每早起床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上茅坑,将自己的屎留在家里。但三叔在学校偶尔会遇着肠胃不好,便用塑料袋将自己拉的屎装了,和尿瓶一块搁在课桌脚边。这个时候,不只全班同学对三叔义愤填膺,连上课老师也忍无可忍,勒令吴刘年生同学将屎袋子丢出去,否则别想进教室上课。全班同学捏紧鼻头,看着三叔提着塑料袋低头走出教室。三叔并没有将袋子丢掉,而是挂在自己坐在教室能够看得见的树枝上。上课时,三叔的目光时不时地穿过玻璃窗,落在树上挂着的袋子上。间或跑过来一条野狗,守在树下冲屎袋吠个不停,吠得三叔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放学铃一响,三叔头一个冲出教室,从树上摘下袋子,提着回家。从学校到家里,大约3公里路程,沿途三叔都不得安宁,那些蜷伏在路边屋前的狗和在马路上悠闲嬉闹的狗,闻到三叔手中袋子的味道,全都兴奋不已,一面狂吠,一面撒腿追赶着三叔,三叔不歇气地拼命往前逃奔,远远望去,三叔就像是在跟一群狗赛跑,三叔最终将狗甩在身后,将屎袋成功护送到家。小学毕业那年,学校田径比赛,三叔夺得长跑亚军,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群狗操练出来的。

  三叔将自己的屎尿提回家的怪异行为,让我和一平觉得在同学面前很是丢脸,有一段时间,我和一平上学放学都远离三叔,并且拒绝跟三叔一块玩耍。小学毕业后,我们三个进入下垅镇镇中学念初中,学校离家远,我们住校,每周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到校,三叔再不可能每天将自己拉的屎尿带回家,手上也就没有了装尿的酒瓶和装屎的袋子,我们三个就像泥,又和在一起。月亮明朗的晚上,晚自习一过,三叔领着我和一平,偷偷翻越学校围墙,下到学校旁边的农田里抓泥鳅,次日中午将泥鳅提到学校旁边小饮食店,叫店主帮忙油炸,留出一些给店主,算作加工费,余下的用三个罐头瓶子装了,每人分一罐,开餐前,从罐头瓶里夹出2条或3条泥鳅,放进饭盒,权当一餐的下饭菜。我和一平吃过的泥鳅,三叔不让扔掉,重新拈在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小篾条,将残留在骨头缝里的肉丝一一挑出,伸出舌头舔了。经三叔挑剔过的泥鳅,仅剩下一截细小的内脏和一副明晰的骨骼,即便拿放大镜,只怕也再找不出一丝肉来。

  初中两年,我们三个几乎消灭掉学校方圆1公里内的泥鳅,为家里省下一大笔伙食费。记得一个很热的晚上,我们抓完泥鳅,走进附近的水塘洗澡,塘泥很滑,我和一平不小心滑进深水,被水淹没,我俩不会游泳,心里恐惧极了,以为就这样死掉,三叔也不太会游,他沉在我和一平身边,一手牵一个,一步一步将我和一平从深水中拉出来,算是救了我和一平的命。

  我们初中毕业,家里供不起我和三叔同时上高中,爷爷让三叔跟自己学杀猪,三叔说杀猪赚不了几个钱,独自跑到上垅镇下窑去。一平也没有再念书,大姑父突发偏瘫,一平回家替代他爸放鸭去。三人中,只我一人将念书这桩事延续下来。我上县城念高中那天,一平提着一篮子鸭蛋来送我,他把鸭蛋一个一个全塞进我的新被子里,说:“这样子鸭蛋在路上不会破。”三叔也特意从窑上赶回家,把他从小学用到初中,最为珍惜的那支有胆钢笔,插进我上衣表袋,“我的手这辈子再用不着它,你的手可以一直用它。”他文绉绉地冲我说。明知这支钢笔永远用不了,拿它写字肯定划破纸,但我一直将它珍藏到高中毕业,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却再也找不着,这支笔尖细得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钢笔,是三叔生前送我的唯一礼物,至今仍记得三叔刻在笔盖上的一行字:“吴刘年生专用”,估计是小学一二年级刻上去的,字迹已经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现在一平骑着摩托,我开着车,我们和家人一道护送三叔回家,我们行驶在多年前和三叔一起求学的路上,不知道一平会不会像我一样,不由自主地忆起跟三叔一起念书时的这些细节?会不会想起三叔把塑料袋子举在胸前,在一群狗的追赶下,拼命往家里逃奔的情景?

  当年三叔因为狗的追赶,总是先我们回家,远远地把我和一平抛在身后。现在三叔又先我们“回家”,依然把我和一平抛在身后。

  这回三叔被什么追赶?

  

4

  三叔上棺前,画师来了。画师的助手,一个齐腰高的小男孩,很吃力地替画师提着一个巨大的黑面工具箱。

  画师在我们老家一带名气很大。称他画师,并不是他会作画,他是作不了画的,只是专给死人化妆,是“画尸”的谐音,但跟城里殡仪馆的化妆师有很大区别。殡仪馆的化妆师只是为故人的脸化妆,在故人脸上扑一层底粉,描上眉,再在腮帮上和嘴唇上点上红,看上去很安详,很圆满,也很鲜艳,色彩比生前夸张多了。画师则不同,不但画脸,还画身,将故人身上残缺的部位修补好,还原出故人生前的神采和风韵。画师必定对每个服务对象都非常了解和熟悉,不熟悉不了解的故人,是不给做的,因为他做不出来。故人生前最后一段时光,画师大抵陪伴在其身边,要么画师自己主动待在其身边,加深对其的了解;要么其家人邀画师来家里做客,与即将故去的人促膝交谈。由于有很深的了解,画师最后画出来的故人,不但全身健健康康,而且脸上表情丰富,一如生前。画师其实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所有即将辞世的人,在与画师的交流中,渐渐消除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消除对阳世间最后的留恋和遗憾,平平静静地含笑而去,这让画师原本很艰巨的化妆工作,显得轻松自如,画师只需把故人脸上隐约的痛苦删除,把笑意衬托得更突出,就算功成。如果真有天堂的话,画师这儿就是故人步入天堂的头一个驿站,画师是将故人送往天堂的头一个天使,画师因此成为我们老家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但他的外表委实不敢恭维,皮肤白如日光,常年着黑衣、黑裤、黑帽、黑鞋,白天在路上行走,基本上看不见皮肤,只看见一杆黑色在路上飘荡;夜里在路上行走,又看不见衣服,只看见露在衣服外面的脸和两手闪着白光,磷火一样往前晃动,老家的大人吓唬小孩,一般都会说:“还哭!画师来了!”小孩闻之,神情怯怯的,不再哭闹。

  画师打开黑面工具箱,着手给三叔化妆。身边围满看热闹的妇女和小孩,许是不想让自己的技术曝光,抑或是要一心一意地工作,画师张开两手赶鸡鸭似的将他们驱出屋子。

  画师为许多“窑尸”化过妆,但面对三叔,画师摇头叹气,三叔恐怕是他接手的最难画的人物。他因此极其专注认真,先用盐水将三叔的身子清洗干净,然后从黑面箱中取出一袋岩泥,倒进水盆搅拌。岩泥是生长在老家一带岩石上的泥巴,极富黏性,颜色黝黑发黄,如同老家人的肤色。画师用岩泥一一修复三叔残缺的部位,还原出一个健全的三叔,再用蓝水笔在修复的皮面上画上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经络,再将风干的苞谷须剪碎,撒在皮面上,像是长出了一层汗毛,十分的逼真。最后画三叔的脸面。天刚把我替三叔照的照片递给他作参照,画师一把推开,说:“用不着!这家伙最近天天晚上上我家,什么事都没得,就只挨着我面对面扯闲,无非就是要我记住他的模样!这家伙!”

  三叔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每天从窑上回家已经很晚,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摸黑步行近半个小时山路,敲开画师家的门,找画师聊天。三叔拉过一条板凳,在画师对面坐下,屋内灯光昏黄,但三叔靠得很近,几乎脸贴着脸,画师看得清三叔脸上的每一根汗毛和每一个毛孔。所以在修补三叔的脸面时,画师眼前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轮廓分明的三叔的脸,即便三叔的脸被毁得不成样子,画师还是一气呵成,还原出三叔生前一张又长又黑的皱皱的微微笑着的脸,这张脸甚至比三叔生前的脸更好看一些,没那么黑,也没那么糙,神态平和安详。

画师打开门,满脸疲惫却又得意洋洋地步出屋子,守在外面的妇女小孩一拥而进,争相观看画师的杰作。现在大家看见的三叔,除开羞处盖条毛巾,其余地方一丝不挂,已经不再是那个从窑上抬回来遍体残损的三叔,俨如往日的三叔,身体完整,无伤无痕,神态自如,面含微笑,熟睡一般,似乎现在的三叔才是真实的三叔,窑上发生的事,不过是大伙做的一个噩梦。

  屋里进来两个陌生男人,一胖一瘦,径直来到三叔身前,咔嚓咔嚓拍了一圈照片后,把一平他们在窑上做事的喊拢来,仔仔细细问了遍三叔在窑上事故的经过,胖子问,瘦子记录,胖子问完话,瘦子让一平他们在记录本上签字按指印。

  又叫来天刚。胖子说:“你叫什么名字?”天刚说:“我叫吴刘天刚。”胖子说:“你是吴刘年生什么人?”天刚说:“我是他儿子。”胖子说:“他是你什么人?”天刚说:“废话,既然我是他儿子,他当然是我爸。”瘦子提醒说:“我们按规定程序问话,你直接回答就是。”问完天刚,又按程序问了天娇和三婶。三人也在记录本上签了字按了指印。

  “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胖子和瘦子走后,画师高声朝大伙说。画师把一张纸片交到三婶手中,压低声音说:“保管好,马上可以从刚才那两个家伙手上兑钱!年生这家伙真会赚钱!”

  原来一个月前,三叔去了保险公司,花180元买了份人身意外险,一旦意外身亡,即可从保险公司获取保险金10万元。三叔没把这事告诉家里,只在几天前将保单托付给了画师。我和一平不由得对望一眼:莫非这又是三叔生前做的一个局?

  画师和助手帮三叔穿上七重衣,套上千底鞋,大伙轻手轻脚地将三叔抬进棺木,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三叔,抑或是惊醒了三叔。

  画师洗净两手,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还没送到嘴边,把烟退给我,开玩笑说:“乡里乡亲的,没必要拿霉烟来哄我吧?”我都不记得这烟放我口袋里究竟多长时间了,他这么一说,我想应该是霉了,我嗅嗅,辨不出霉味,“没得几十年烟龄,轻易闻不出来的!”画师呵呵笑着。

  一平给了画师双份工钱,悄声对他说:“我四舅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买保险和这向天天去你家,碰巧的事。夜路走多了难免踩到蛇,窑里做久了难免会出事,所以我四舅才去买了保险。我四舅不打牌不爱玩,特别爱听你扯白,所以才天天晚上去——”

  画师摆摆手,打断一平说:“年生这回出事当然是意外。两个孩子出息了,都上了大学,过几年大学熬出头,年生这家伙就可以享清福了,他怎么会舍得去死?”

  画师剥开两重外衣,将工钱小心翼翼放进内衣口袋。有人过来喊他打牌。“我身上没带钱,打什么打?”画师依旧笑着,“我跟年生一样,牌盲。”

  天刚挨一平站着,脸上挂着怒气,责怪一平不该多给画师一份工钱。

  

5

  四个汉子把猪从栏里抓出来,横在条凳上。我爷爷握着屠刀上了场。猪挣扎着一声长一声短地吼叫,我爷爷嘴巴也没闲着,一声高一声低骂骂咧咧地附和:“良心被猪吃了!我一大把年纪,还要送你上山,就不知道送我上山,没良心的猪东西!”

  没听清的只以为我爷爷在骂猪。我爷爷一刀插进猪脖子,刀被抽出来后,猪断电似的悄无声息,汉子们把猪撂在地上。我爷爷抓一把盐撒进血桶,用屠刀搅匀,眼见猪血凝成块,我爷爷用刀尖将猪血划成小块,舀上一碗,端进棺材,搁在三叔嘴边,叫嚷着:“你不是最喜欢吃新鲜猪血吗?每回杀猪你不是都要讨一碗热猪血吗?让你吃个够!当年要是听我的,跟我学杀猪,能发生这事嘛?你个不听话的猪东西!”

  我爷爷骂完,一行老泪落在棺木上。我爷爷14岁开始跟我老爷学杀猪,一直杀到现在,带过的徒弟数不过来,杀猪业最旺盛的时候,我爷爷身边围着四、五个徒弟,但我们家到我爸这辈和我这辈,没人能够继承祖业,那把祖传的在我爷爷手里握了70年的屠刀,已经被磨成纸片,我爷爷不知道这纸片该传给我们谁。老家现在只剩我爷爷一个屠夫,我爷爷的徒弟,以及徒弟的徒弟,都早已不杀猪,放下屠刀奔广东。老家的女人,也不养猪,大都去了广东打工。在家杀一年的猪或养一年的猪,抵不上在广东打工一个月的收入。即便没去广东在家待着的女人,也只是农忙时下地干干活,农闲时打打牌、种种菜,极少养猪。现在老家养猪,纯粹是为了对付自家的红白喜事。家有老人快过世,再或是结亲、嫁女、做大寿,就提前一年时间,到下垅镇集上,捉一头猪崽回家养着,红白喜事到了,请我爷爷掌刀,将养得白白胖胖的猪一刀宰了。

  一年前,三叔从下垅镇集上捉回一头猪崽时,我爷爷感到莫名其妙,想不出家里明年究竟有什么红白喜事,便冲三叔说:“你还真有孝心!料定我明年会死!”三叔笑着解释:“明年你八十四,是道坎,帮你做个喜事润润运。”我爷爷当然知道三叔手握得铁紧,指缝里漏不出一根针,怎么可能为自己八十四岁生日花费一头猪?就说:“七十三八十四,还不死好意思。你是咒我明年死啦!”三叔照旧笑着,不吱声。

  现在看来,三叔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谋划自己这事儿。他买猪崽是为了一年后替自己办丧事用,我爷爷蒙在鼓里。现在三叔突然走了,猪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爷爷反倒相信当初三叔说过的话,以为这头猪真的是捉给自己过八十四岁生日的,只怪自己命太硬,把儿子给克掉了。我爷爷满肚子的气,恨不得把天骂塌,把三叔骂醒,把自己骂进棺材,用自己这条活腻了的老命,顶回三叔。

  剔完骨头,把肉砍成一条条下到锅里,我爷爷杀猪的活宣告结束,他立在屋檐下,将那把祖传的屠刀举过头顶,手臂一扬,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空中划过,屠刀跌进数十米外的水塘中。那把在我们家传了无数代的薄如纸片的屠刀,终于销声匿迹,寿终正寝。

  “老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猪杀得窝囊,再不杀了!”我爷爷曾经下了无数次决心,今天终于狠下心来,与朝夕相伴的这把老刀毅然永诀。据我所知,单在最近两年时间,我爷爷亲手送走了好几位不该走的晚辈,其中,一位我大爷(我爷爷的哥哥)的小儿子,比三叔大两岁,也是在上垅镇下窑,窑上出事给砸死了;一位是我小姑婆(我爷爷的妹妹)的女儿,年龄比三叔要小,嫁在我们村里,当初是我爷爷说的媒,白天还跟丈夫一块下田干活,晚上两口子米酒喝多了,为孩子的学费闹了嘴,不料第二天一早发现她已经喝农药死了;还两位,算起来跟我们家也沾亲带故,论辈分也都是我爷爷的晚辈,也都意外身亡。他们几个的死,跟三叔有所不同,属“非计划死亡”,家里事先没有养猪,只好从预备做红白喜事的亲戚家和邻居家,借头猪来杀。这猪杀得我爷爷肠子打结。

  难怪我爷爷火气大。

  临到开饭,一平点燃一饼鞭炮。烟子刚散去,住在附近的村干部三三两两进了门。赤脚医生老马也屁颠屁颠跑过来。老家流行吃杀猪饭。谁家杀了猪,现场将猪血、猪心、猪肺、猪肝、猪喉咙、猪小肠、猪脑肉,趁热趁活炒了,开饭前点响鞭炮,附近的村干部闻声不请自来。他们来谁家是给谁家面子,主家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老马不是村干部,但每回吃杀猪饭,必到场。主家并不嫌他,一样恭恭敬敬,毕竟人无千日好,谁也保不定身体不出毛病,何况老马也不是白吃,吃了谁家都记在心里,下回这家找他看病,不单格外认真过细,打针拿药都不收钱。老马不错过每场杀猪饭,还一个原因,是及时赶过来取我爷爷留给他的猪卵根。我爷爷每回杀猪,将猪剖开,必定先将猪卵根取出,手一扬,朝墙壁上扔,猪卵根紧紧地粘在墙壁上,地上的狗,徒劳地在墙根下左奔右突。老马酒足饭饱后,爬上楼梯,取下猪卵根,抓在手上,高高举着,狗围在他身边,跳跳蹦蹦,张开嘴汪汪汪叫得厉害,嘴角流出一线口水,只想将它吞下。老马举着猪卵根,一个劲往家跑,嘴馋的狗不服气地跟在老马身后追赶着,这跟当年三叔举着屎袋被狗追赶的场景极其相似。大伙猜测老马下面那活儿不行,吃它壮阳。但究竟做什么用,老马嘴紧,从不说,也就没人真正知道答案。

  这回老马喝多了,半天爬不上楼梯,我爷爷替他上墙取下猪卵根,交给他。猪卵根在老马手中胡乱舞动,我怕它被狗抢了去,赶紧扶他上了我的车。老马的手照旧举着,以为狗随时有可能将窗玻璃冲烂,将猪卵根夺走。随着车子的晃动,老马举着猪卵根,就像拿着一支毛笔,把乳白的车顶篷涂得脏兮兮的,车内满是臭烘烘的味道,外加酒精的味道,熏得我直反胃,我打开车窗和天窗。老马举着猪卵根的右手,伸出天窗,猪卵根在车顶上耍龙灯似的。

  “我师傅为啥……不回来?年生要走了,他也不回来……送送?”老马被风吹着,头脑清醒多了,但说话还是有些短路。

  “我爸哮喘病严重,这种天气别指望出门,出门就变成一只破风箱。”我解释说。老马跟我爸关系好。我爸懂烧火,女人月经失调,小孩长龟胸,都来找我爸烧火。我爸点燃一根用药水泡过的细苎麻绳,在女人背上和小孩胸前烧一圈,隔天烧一回,烧过几回,女人和孩子就好了。我爸想把这门医术传给我和我的两个妹妹,我们三个都不愿学,我爸离开老家的时候,就把它传给了老马,老马也就把我爸当师傅敬着。每回我爸回老家,一路折腾,最终会在老家患场感冒,老马每回都是强行把我爸扣留在他家,打针配药,硬不收我爸的钱。

  “哈哈,谁叫我师傅年轻时候……太风流!”老马调侃说。

  “马叔,你说笑话。我爸哮喘病跟风流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师傅过早把自己身体……消耗掉了,年纪大了,能不体质弱?体质弱挡不住病,病想来就来了……是不是?”

  “马叔,你花一辈子,怎么没看见病来缠你呀?”我开玩笑说。

  “你以为我没病?没病我会吃你爷爷的……猪卵根?”老马说,“年生也是一样,在窑下拼了30年,结果把自己一辈子消耗掉了。年生一身的病,只有我晓得,他不让我说。”

  “我三叔什么病?”

  “年生不是一般的病,痛起来,比下油锅还难受,他经常找我要……止痛药。”

  我想起上垅镇药店女孩告诉我,三叔经常去她店里买止痛药,估计三叔真的痛得不轻。我追问老马:“我三叔究竟得的什么病?”

  “别以为我喝醉了,我没醉。不会告诉你。”

  老马下车后,又把上半身探进车来。我以为他回头找猪卵根,就说:“不抓在你手上嘛?”

老马脑壳贴着我脑壳,悄声说:“你说患骨癌能不痛吗?”

“我三叔骨癌?你没搞错?”我不肯相信,“他瞒得过家里人?瞒得过一平他们?”

  “前年年底,我带年生去县人民医院做的检查,还会有错?医生说年生到了骨癌晚期,活不过一年!”老马打了个酒嗝,喷我一脸的酒气,“年生靠止痛药硬是熬到今年!我从没跟人说过,我答应过年生的,替他保密。现在告诉了你,没准夜里年生会来找我麻烦。”

  我回想起3月28日看见三叔的情形,三叔似乎时刻在强忍着疼痛,脸上因痛苦扭曲变形。我掉转车头,老马又把头伸进来,朝我说:“我真喝多了。”

  “你没醉,蛮清醒的。”

  “没醉我会跟你说这些!”

  “你说什么啦?”我装出一脸的迷糊。

  “真不记得我说什么啦?”

  “不记得。只要一碰米酒,我就不记事。”

  老马这才放下心回家。

  半路上,我把车靠路边停下,我在想三叔患骨癌的事。三叔瞒过了所有的人。三叔下窑下这么多年,不把身体下垮才怪。这些年三叔一直在拖着病体下窑做苦力,日夜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三叔真是活受罪。我又想,三叔投保前,必须出具一份健康证明,既然患有骨癌,他又是怎么瞒过保险公司的?未必三叔贿赂了给他做体检的医生?依他的性格,不会。要不找了个“替身”?这有可能。但谁又会替他冒这份险,担这份责任?该不会是老马?老马吃了我爷爷那么多猪卵根,很想报答我爷爷,所以对三叔格外好,配合三叔“作假”完全有可能,老马懂医,说不定这主意都是老马出的……

  

6

  三叔下葬的日子定在4月5日。老家习俗,寿终正寝的人,必定在家里摆放七天才入土,七天时间,把该给故人准备的东西准备足,从从容容地打发故人上路,毕竟是去另一个地方,要走很远的路程。中途夭折的则不同,摆放时间只三天,因为他命里气数未尽,还救着一线气,得早点打发他上路,让他趁着这口气走到岸,及时转世。

  三叔下葬前一天中午,土戏班进了场。土戏班不在三叔生前计划之列,一平他们8个凑份子请来的。三叔倘若还醒人事,一定会阻止一平他们花这份冤枉钱的,一台土戏未必能把人唱转回来?

  土戏班由下垅镇一群被解聘的民办老师组成。早在四年前,我老家所在县,民办老师一刀切,全员下岗,由于他们早已疏于体力活,也没得其他谋生手艺,但能写会唱,能说会道,且懂一两样乐器,于是自发组建土戏班,说的是本土话,演的是身边事,很夸张的手法,竭尽搞笑之能,因此很受当地百姓欢迎,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他们闹上一场。

  我和一平拿了鞭炮去村口接土戏班。土戏班总共11人:6个锣鼓手,4个演员,余下1个为班头。锣鼓手都是日常打扮,有两位老先生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表袋上插着有胆钢笔;演员比锣鼓手整体上要年轻些,一概化浓妆,穿艳服;班头是个中年妇女,上穿红,下着绿,头戴五彩帽,我见着眼熟,她走近来唤我和一平的名,才认出是我们念小学时的班主任艾老师。算起来艾老师应该有50岁了,因为脸上涂着很浓的脂粉,粗略一看看不出年龄,兴许是新职业的习惯,她的声音是那种唱戏用的细而尖兼带夸张语气的假嗓子。记得当年艾老师是很维护三叔的,其他老师对三叔提着屎袋上课的行为深恶痛绝,要艾老师出面制止,艾老师反倒替三叔说话:“小小年纪就晓得为家里分忧,这孩子多懂事!”

  鞭炮放响后,艾老师用手势向大家示了意,锣鼓手手中的乐器顿时活起来,咚咚锵锵地闹得欢,演员们也跟着生动起来,手舞足蹈。村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闻声拢过来,老人和妇女立在道旁笑着观望,孩子们则在土戏班身前身后来回奔跑。

  进到三叔家,土戏班歇了锣鼓,开始在屋前搭台子。因为一直飘着毛雨,便在台子上方搭了个简易塑料棚,再在台面上铺了一块脏兮兮的劣质地毯。戏从下午开始演起,一直要演到凌晨鸡鸣打止,中途停顿两回——天黑吃一顿晚饭,半夜吃一顿夜宵。次日吃过早饭,一干人又要吹吹打打、跳跳蹦蹦跟在棺材后闹着,直到棺材入土才停歇。

  中饭刚吃过,戏台边已经围满人,土戏班开始登台唱戏,戏名叫《欢欢喜喜去天堂》。民办老师们自编自演。4个演员有点像唐僧师徒4个,一路西去。但不像唐僧他们那样历经重重磨难,都是些接连不断地搞笑情节。也不像唐僧他们只骑一匹白马,而是4个人时而坐轿车,时而坐牛车,时而坐飞机,时而坐飞船。4个人2男2女,配作两对,互相打情骂俏,争风吃醋。路上口渴了,见着个小水塘,俯身就喝,不留神喝下许多小蝌蚪,肚子慢慢地鼓起来,越鼓越大,最后吐出来和屙出来的,全是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大青蛙;飞机飞到半途,没有了燃油,4个人找不着降落伞,发现下面有个湖,纷纷往湖里跳,而一湖的鳄鱼正抬着头张大嘴望着他们落下来。这样一些搞怪的情节,把村民的肚皮都快笑破。人活在世上,受够了苦,受够了累,也受够了罪,现在终于闭上眼,就该快快乐乐地上路。

  我爷爷、大叔、二叔、大姑妈、小姑妈、三婶、天刚、天娇、我和一平他们,我们这些三叔的亲人,除了打理事务,闲下手来,便闷声闷气待在屋内,没有出门看戏。我们自然高兴不起来。从窗外传来的一波接一波笑声,土戏班刻意渲染的喜剧气氛,给我们制造了一种幻觉和假象:三叔已经在去往天堂的路上越行越远,这愈发增添了我们对三叔的怀念和哀思。我们的心随着三叔一路西去。我甚至会不时地想,三叔现在应该越过了一座高山,现在应该又涉过了一条河流,三叔应该越来越接近天堂,即将抵达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快乐、没有艰辛只有逍遥的国度。三叔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而我们心里满怀惆怅和悲伤,从此我们与三叔天各一方。

  一平上午同三婶去保险公司领回了10万元赔偿金。加上窑上的赔偿,三婶手头已经有了35万元。三婶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弄得三婶内心极为疲惫,这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她自顾自的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扯开嘴角阴阴地笑。在村口开商店的老杨,打发他5岁的小孙子送来一封信——寄到村里的信件,邮递员都放在老杨的商店。信是写给三叔的,我看见信封上的字,眼睛发热,字的笔画细得不能再细,每个字都是长长瘦瘦的,彼此间挨得很紧,这无疑是三叔的笔迹。我想起三叔送我的那支“吴刘年生专用”钢笔,眼前的这些字,就是用它写的,难怪在我高中毕业后它突然失踪,原来是三叔悄悄拿了回去。从邮戳上看,信是3月28日从我所在的城市寄出的,经过6天的旅程,4月3日到达下垅镇邮局。3月28日三叔正好去了我家,这么说,三叔当天私下里去了一趟邮局,发出了这封写给自己的信。三叔干吗要给自己写信?

  信很简短,写在一张普通材料纸上,既无头衔,也无落款,只两行:

  35万,桂花留4万,爹1万,还谷良3万,其余27万交谷良代管,作天刚、天娇学费、生活费,本信看后烧丢(掉)。

  去年天刚、天娇考上大学,三叔发信息找我借钱,我私下给他汇了3万元。大叔拴上门,信纸在我们之间传递,大家的目光,最后落在三婶身上。三婶双手交叉着箍在胸前,像是箍紧自己的钱生怕旁人抢走,低声骂着:“这个死鬼!以为我会拿了这钱跑掉!我不一样会负责俩孩子的!”大家轮番做三婶的工作,三婶横竖不吭声。大姑妈、小姑妈又轻言细语跟她说了一阵,她还是犹豫着不肯将钱交出来。我爷爷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骂道:“你个猪日的!这钱是年生拿命换回来的!留了4万给你,还嫌不够!他尸骨未寒,你就胆敢不照他说的做!”三婶这才不情愿地将钱拿出来。30万元现金,5万元存折。大叔说:“存折你自己留着,到时取1万给爹。”我爷爷连忙摆手,说:“我不要!我养得活自己!这钱用得我心里打鼓!”大叔把30万元现金交给我,说:“谷良,天刚、天娇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我接过钱,表态说:“放心,我会替三叔保管和支配好这笔钱的。”

  在我出门把钱锁进车子后备箱之前,一平将三叔的信烧掉了。

  奇怪,三叔怎么事先就算定自己能获得不多不少35万元赔偿金?还有,他怎么就算定他在我家寄出的信,正好赶在他下葬前一天到家?我知道天刚在大学念书,嫌电话费贵,从不给家里打电话,只每个月给家里写封信,花费1.2元邮资,信也刚好20克重。三叔是不是依据天刚写回家的信路上所走时间,来确定自己的信寄出时间,所以有意选择3月28日去我家,让写给自己的信在4月4日如期抵达家中?

  三叔在世时,我以为自己对他很了解。三叔身亡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他并不了解。次日送三叔上山,望着装有三叔的棺材被一铲一铲的黄泥慢慢淹没,我心里在问,三叔,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所不知的?

  

7

  11月30日下午,我开车来到天刚所在学校,天刚还没下课,我站在教学楼楼梯口等他。三叔过世8个月来,除开暑假的两个月,每逢月底,我都要来一趟天刚的学校,再去一趟天娇的学校,预支给他俩下月的生活费。我本可以不来,直接把钱按月打到他们卡上,但我坚持每月来一趟,除了送钱,还询问一些他们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看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解决,有什么心结需要我帮忙打开,我想当初三叔把钱托付我代管,也应该包含这层意思,要我替他关心照顾好兄妹俩。我每月给天刚的钱,估计他并没有花完,把结余的钱存起来了;而每月给天娇的钱,她都不够花。这从两人接待我的不同态度看得出来。每回送钱给天刚,他总是平平淡淡,顺手接过钱,塞进书包,像是塞进一本书而已。头两回我来,天刚反劝我下回不要来,把钱直接打到他卡上就行,说我没必要来回耗费汽油。后来看我坚持要来,也就不说了,只是建议我别开车,告诉我坐几路几路公汽,很方便,公汽虽然停靠站多,但本城司机喜欢开快车,估计跟我自己开车所用时间差不多。为了顺他的意,下回再来,我把车停在校门口,不开到教学楼来,骗他说我坐公汽来的,路上所用时间真的跟开车差不多,他听了很得意。还好,他最终没有建议我走路来。天娇就不一样,每月月底见着我,就像见到救星。要是路上堵车,晚了时间,她会不断地来电话催,问我到了哪儿,一旦从我手上将钱抢接过去,立马跟同学打电话,邀同学一块下馆子或逛街。有回她指责我的平均主义分配制度太过教条和死板,建议我采取科学合理的按需分配原则,像他哥这样开支不大,就该少给;像她这样开支比较丰富,就应该多给。她告诉我,某家权威调查机构数据统计,大学女生的开支是男生开支的1.73倍,她举例说,女生要做头发,要买化妆品,购置衣服的钱也比男生要多。虽然她的动机不怎么纯,但我听了还是高兴,毕竟她学了知识后懂得用知识来说服别人。我最终并没有如她所愿重新调整分配方案,只是每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些钱,以补贴她的开支。

  我在楼梯口等天刚的时候,习惯性地走到旁边的公告栏,看看栏里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广告缝里贴的一张小纸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好奇,是个“招领启事”:

  捡到一个钱包,找学校垃圾站王伯认领。

  我好奇的不是这张小纸条的内容,而是它的笔迹。笔画极细,字体又长又瘦,每个字相互之间挨得很紧,无疑这又是三叔用那支有胆钢笔写的。这回我的反应,让我自己感到意外,我居然没有太多的惊讶。也许是三叔出事后,他让我惊讶的东西太多,以致现在我会觉得,凡突然冒出的有关三叔的信息,一切皆有可能,所有意外均构不成意外。

  我不再等天刚下课,跑去垃圾站找王伯。王伯看我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等我开口,便道:“教授,你也是来认领钱包的?”他错把我当成本校老师,我说:“不是,我找写这纸条的人。”我把“招领启事”给他看,王伯说:“你来晚了,上礼拜他死了,拖去火葬场火化了。”我听了心口一阵绞痛。我要王伯告诉我他的一些情况。王伯说他是个哑巴,来了8个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也没见他跟任何人联系过,估计他没有亲人,他一直在学校捡破烂,每个月都会失踪好几天,他身体很坏,王伯让他住在垃圾站里。我正要离开,王伯说等等,从屋里拿出一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给我,说:“哑巴临终托付我的,让我帮他把这个转交给来找他的人。”我打开报纸,是一支钢笔,那支三叔在我上高中的时候送给我又在我高中毕业后私下拿回去的钢笔,笔盖上依稀能辨认出“吴刘年生专用”的字样。这支从我手中消失27年的有胆钢笔,如今又意外地回到我的手中。

  我分别给天刚、天娇发信息,告诉他们今天我有事脱不开身,明天去学校送钱给他们。我直接开车去殡仪馆。我要赶在下班前,去问问他们三叔的骨灰还在不在。一路上,我心里冒出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随着三叔现在真正的过世,将成为永远的秘密,我只能是自己去想象它们的答案。

  4月2日下午窑上发生穿孔之前,三叔早已准备了一具替身——附近山冈上,有一些新坟,三叔从中挖掘一具尸体,在穿孔之前,将他摆在窑里的穿孔处,自己却从窑里溜了出来。替身被送回三叔家后,正如三叔事先设想的那样,画师用神奇的双手,将替身修整成了三叔。三叔从窑上逃脱后,径直去了天刚所在学校,装扮成哑巴,以捡破烂为生,每天在天刚经过的地方,远远的望着,目光里盛满了一个父亲对儿女的深情厚爱。每个月里,三叔还会去天娇所在学校呆几天,同样远远地望着……三叔知道月底我给天刚送钱时,会去观看公告栏里的文字,他在辞世前,便以“招领启事”的方式,透露给我他并没有在窑上出事的秘密,并把赠送给我的这支有胆钢笔归还给我,“引领”我去殡仪馆取回他的骨灰。

  我回想起3月28日三叔来我家,晚上我去送他,我们坐在桥头马路边的石椅上,一面等小李的煤车,一面闲聊。那晚雨停了,桥头风很大,月亮在天边忽隐忽现。三叔盯着很远的天空发呆,突然问我:“谷良,你说天堂有窑不?”我愣了下,很肯定地回答他:“没有。天堂哪有这么辛苦这么冒险的活?天堂里,每个人都生活得很轻松,很快乐,很平安。”三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转而脸色沉了下去,自语道:“要是没窑,怎么赚钱供孩子读书?”

  那晚三叔说过的话,我只当是闲聊,没放心上。哪知三叔是有意问我,他其实早已给自己的人生布好局。

汽车开出城,远山上的殡仪馆似隐似现,天空陡然开阔高远,大大小小的云朵,在天际飘忽,我想问三叔,你在那边还好吗?

原载《文学界》2011年第8期头条,被《小说选刊》2011年第10期、《中篇小说选刊》2011年增刊第三辑、《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1年第10期、《中华传奇》2016年第6期转载。

标签:吴刘维 天堂无窑 
评论(0

吴刘维


星辰在线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专栏作家